月喑失神地喊着,只觉得身上无一处不疼,喉咙也痛得像火烧一样。
他摇晃着站起,伸手抓住一旁突起的石块,踩着脚下的黄土,用尽全力往上爬。
待他终于走出坑洞,以仅存的意志爬到树荫下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片土地,于久不出户的月喑而言,实在太陌生了。他在山里头打转,很快地失去了方向感,只藉由求生的本能,摘些树皮、野果食用。
他寻着了一条小溪,将身上的脏污洗去,然后盯着水面的倒影,觉得自己还不如不洗。
「怪物……」
他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银髮紫瞳,面白肌瘦,与寻常人全然不同。
「怪物……」
他喃喃地说着,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捡起一块石子,用力掷向前方。
「走开!!」
溪水被激起一片水花,然后抖出一圈圈涟漪。
月喑看着那水波,慢慢地走到溪边跪下。他屏着呼吸,慢慢地弯下腰,却只看见碎成几块的白影,每一块都映着丑陋的紫眼睛。
「不……」
他按着地面后退几步,然后霍地站起,发狂似地往后跑去。
阿爹,娘亲,弟弟……
为什么……只有我,是个怪物呢?
他跑着跑着,只觉得脑袋乱鬨鬨的,身上不住传来刺痛——可这,又有什么关係呢?
如果我生来,註定任人摒弃,那……
作者有话要说:
月喑后来幻出的发色(赭色),是他最后目睹的、弟弟胎髮的颜色。
100、外篇二:桃之夭夭(下)
「你是……小月判?你在这儿干什么?」
陡然传来的人声,让月喑吓了一跳。他伸手抹了抹眼,后退一步,朝来人作揖道:
「花判前辈好。」
「哇,这称呼真是新鲜——虽然你比我年龄小,也不至于把我叫得那么老吧。」
闻言,月喑愣了下,抬头看向眼前笑眼盈盈的人。
「前辈……听上去很老吗?」
「当然了。想我一个花季美青年,被人前辈长、前辈短地叫,多掉价啊!你要不跟着华兄唤我花繁,要不就把后边的「前辈」二字去掉,喊我花判就行啦。」
「好的,抱歉。」
月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选择道歉。可他话音刚落,便见那人按着额头,一脸的哀怨苦恼:
「唉,怎么又是个较真的傢伙——算了,你叫什么啊?」
他话题跳得很快,月喑微怔了下,方才回答:「回花判,我名唤月喑。」
「月、喑,嗯,真是个好名字。」
花繁眼珠一转,道:「不过呢,我和你算是平起平坐的,以后那些无聊的礼节称谓,就别再用了——欸,你怎么啦?」
月喑愣了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落了泪。他有些困窘地将泪痕抹去,道:「抱歉,这里风太大了。」
花繁瞥了远处的院落一眼,然后骚了骚脸,道:「也对。喑喑你那么小一隻,自然比较弱不禁风。」
月喑沉默了。
本着不顶撞前辈的心思,他小心地挑了个话题回应:「花判,我不叫喑喑……」
「啊?我知道啊,这只是一种拉近人与人之间距离的方法。就像我管雪华叫华兄,他偶尔喊我神经病一样啊,哈哈。」
月喑又沉默了。他看着眼前一脸欢快的人,思索起对方脑子有病的可能性。
「好啦,既然这儿风大,那我们去避避风吧。」
花繁说着,直接拉过月喑的手,就要往前走去。
月喑感觉手心传来陌生的触感,生生吃了一惊,当下奋力一甩,将对方的手拍开。
待他惊觉自己做了什么以后,心中顿时一片慌乱,急急忙忙地道起歉来。
「对不起,我……」
「好痛。」
花繁摸着自己的手,一脸委屈:「喑喑,你怎地如此心狠——」
「抱歉,是我错了。您要是生气,可以揍我几拳。」
月喑想着过去应对阿爹的法子,消极地闭上了眼。
蓦地,手心再度传来暖意;
而身子被用力一扯,霎时间便离开了地面。
月喑惊恐地张开眼,却见花繁笑嘻嘻地拉着自己,漂浮在银白的月色中。
「道歉就算了。既然你心怀愧疚,那便陪我一起用晚膳吧。」
「可、可是,我还得夜巡……」
「这事儿重要吗?吃饭大过天,你要不肯陪我,我就不原谅你了哦。」
月喑还没想到反驳的法子,便被花繁一拉,直往灯红酒绿的街道飞去。
那日以后,花繁总以各式各样的藉口,将启程夜巡的人拦下,然后死皮赖脸地缠着对方用膳。
「花判,我不能再怠忽职守了。」
「怕什么,你那法器精得很,让它自个在城内溜达就好啦。」
「可……」
「好啦,那么认真干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若宫主怪罪下来,还有我帮你顶着呢。」
在月喑看来很严重的问题,到了花繁这里,却只轻描淡写、不值一提。
他可以因为一时兴起,就跑到右殿寻人,只为了让月喑看一眼新冒出的嫩芽,或是欣赏天边的虹桥。
例如这日,月喑夜巡完毕,刚歇下没多久,就被某人给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