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刚满十三的他被任命为月判,以一己之身,担下了夙阑夜巡职务。

起先,他不熟悉城中街道,只懂得四下乱走,可摸索久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而这,也并非全然是好事。

「城东,距品茗楼北面三里……」

那一夜,月喑终于忍不住,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了一方院落前。

只是,当他踌躇半天,好不容易决定敲门时,却直接听到一声惊呼:

「鬼——有鬼啊!」

娘亲?

月喑心中一颤,有些欣喜地扭头,却看见纱窗在眼前「砰」的一声合上,连支窗的叉竿也跟着摔在地面,骨碌碌地滚远了。

他有些茫然地抬头,却见屋里头忽明忽暗,映在门上的人影也随之晃动:「瞎嚷嚷什么呢?哪来的鬼啊?」

「老爷,我、我刚看见,看见絮儿……」

「大晚上的,胡说八道什么?那小怪物早几年就死了,怎可能出现在这儿?」

「正、正因如此,才更可怕啊!你说,他莫不是前来索命……」

女人的声音带着颤抖,而男人则不耐烦地咂咂嘴,道:「你定是织布织累了,看走眼了吧?老子忙活一天了,没心思和你瞎折腾。」

「不,那绝对是絮儿……」

「行啦,再吵下去,衡儿都要被吵醒了。」

只听吱呀一声,窗子再度打开,露出一个汉子的脑袋。他左右张望了会,把头一缩,又将窗子关上了。

「就说你看错了吧?这大半夜的,能有什么人啊。」

「可、可是,也可能不是人啊……」

屋里的人声静了下来,须臾,才传出男人的声音:「三日后要迁居,就别在这节骨眼闹腾了。对了,你和你堂兄确认了没有?壹甲国那边,当真比夙阑来得好?」

「这……反正衡儿也没咒法天赋,留在夙阑,总归没出头之日……」

「哎,那你快打听打听,出了城要再回来,可没那么容易了。」

「好。」

那屋里头人声渐歇,而躲在树后的月喑,才慢慢地从阴影处走出。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藏起来,可却下意识那么做了。

「阿爹……娘亲……」

月喑有些失魂落魄地喊着,声音却细小得几不可闻。

「絮儿……在这里啊。」

他看着陡然暗下的屋室,嘴里仿佛尝到了苦涩的黄土味。

「咕咕……」

天边传来一丝鸟鸣,将月喑从思绪中唤醒。他望了昏暗的木屋一眼,后退几步,转身便往后方跑去。

「你这怪物,看老子怎么打死你!!」

耳边传来一声怒骂,清晰得宛若从前。

月喑脚下一绊,跌靠在巷道的屋墙上。他闭起眼,试图驱散脑内的回忆,可却愈发清晰——

他记得,那天自己不乖,偷偷抱了下弟弟,然后在被阿爹责罚后,半拖半拉地出了门。

「阿爹……絮儿好晕……」

那一日的阳光,亮得有些刺眼。阿爹拽着他的手臂,拉着他走了好久好久。

「别担心,一会儿就不晕了。」

他记得,阿爹说这话时,脸上是笑着的。

「絮儿啊,我早就叮嘱过,让你别碰弟弟——你不听话,阿爹才下手重了些。其实打你,阿爹自己心里也不好受,所以带絮儿出来散散心,算是补偿吧。」

「散心……」

月喑迷迷糊糊地走着,虽然身上痛得厉害,心中却浮起一丝喜悦。

——难得有外出的机会,这点不适,忍忍就好了。

他是这么想的。所以当阿爹将他带到山林里,让他跳进挖好的坑洞后,他也毫不犹豫地照做了。

「阿爹,在这洞里呆着,确实没那么晕了!」

他摸着周围的湿土,兴奋地朝上边挥舞手臂。

「你看,阿爹没骗你吧?」

坑洞上方探出一个脑袋,背光的脸孔让人看不清表情。

「你在这儿呆着,阿爹去给你买糖吃,一会儿再回来啊。」

「好!谢谢阿爹!」

月喑开心地道谢,然后在坑洞底坐下。他取了边上的细草轻转,又捡起几块石子把玩。

「阿爹好慢啊……」

他等了好久,不觉睡了过去,一直到雨水打在身上,方才冻得醒了过来。

「阿爹,你在哪?」

月喑看着一片的黑暗,不禁有些害怕了。

湿冷的雨水不断落下,周围的泥土也变得黏腻湿滑。

「阿爹?」

在泥水开始淹过小腿肚时,求生的本能,让他开始疯狂抓着洞壁,高声呼喊起来。

「阿爹,絮儿知道错了……求您拉我出去,好吗?」

回应他的,只有滂沱大雨,和不断滚落的黄土。湿冷的空气侵入肺部,鼻腔里填满了泥土的气味——

一块土坯塌下,将月喑压入泥水里。

「咳、咳!」

他在泥浆里挣扎着,好不容易探出头来,又被新落的沙土淹没。

这样周而復始几次,当他终于体力不支,打算放弃时——雨停了。

「太阳……」

那是月喑第一次,那么希望见到阳光。

在日头的照耀下,雨水慢慢退去。脚下的泥浆,也慢慢凝成黄土块。

「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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