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以寒实在听不懂她的话,刚想放弃询问直接要上两笼,肩膀却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以寒?」
徐以寒扭头,愣一下,然后笑了:「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邓远的目光闪了闪,像有些不好意思:「我就住这边。」和微信里一样,没有否认徐以寒叫他「姐姐」。
买好灌汤包,徐以寒和邓远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灌汤包的味道很好,但包子皮比武汉灌汤包稍厚一些。徐以寒咬一口小小的包子,汤水瞬间涌进口腔,鲜香十足。
「还不错吧?」邓远问。
「好吃,就是那个阿姨说上海话,我实在听不懂。」
「不是上海话,她是泰州的,江苏泰州。」
「噢……」
徐以寒侧脸打量邓远,邓远留着略长的短髮,耳朵被遮住了,只露出一个白生生的、圆润的耳垂。今天他没穿外卖服,而是穿了件咖啡色灯芯绒外套,牛角扣,窄窄的圆领,衬得他的脸有些稚气。他下身穿一条白色棉质运动裤,阔腿,走起路来一双白色帆布鞋半隐半现。
徐以寒问:「你在这边住多久了?」
「两年了。」
「那你……什么时候来的上海?」
「13年,」邓远笑笑,「之前住得更偏一些。」
徐以寒暗自计算,邓远大他五岁,2013年时应该是26岁。他26岁来上海,那26岁之前呢?
徐以寒在邓村住了一年,从11岁到12岁。后来老徐和邓秀丽离婚,他被判给老徐。那时老徐的事业重心从武汉转移到深圳,他便在深圳读了三年私立初中,16岁去英国读高中。高中两年,大学本科三年,21岁他大学毕业,gap year两年环游世界,又回英国读两年硕士,然后回国。
从12岁到25岁,其间十三年,徐以寒没回过荆州,甚至连回湖北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徐以寒忽然有些好奇,这十三年,邓远都在做什么?
为什么他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女孩子气,那么腼腆、柔和、温顺。
徐以寒好奇,但没有问。十三年实在太长了。
徐以寒停下脚步:「就到这里吧,我打个车回去了。」
邓远点头:「这边路窄,不好打车,往前走到交叉路口就好了。」
「嗯,行,你快回家吧,」徐以寒笑了一下,「今天还是挺冷的。」
「好,那我就先回去了……」邓远转身将走。
徐以寒脑子一闪,却又伸手拦住他:「留个电话吧,姐姐。」
第七章
徐以寒到家时已经九点过,汤包没吃完,凉了,被他扔进圾桶。他冲了个澡,然后去冰箱里拿啤酒喝,路过垃圾桶,又看到那一袋汤包。
盛汤包的塑胶袋已经变得油腻浑浊,黏黏地皱成一团。徐以寒盯着那塑胶袋看了几秒,想到那个小小的菜市场,以及两边蜿蜒曲折的弄堂。他看过一篇文章,讲上海很多老弄堂是居民们共用公共厕所的,每天早上住户们拎着尿壶,排长队倾倒排泄物。
不知道邓远租的房子情况怎么样,送外卖,勤快些的话收入应该还可以吧。
邓远这个人真是有意思,明明他只是徐以寒的远房表哥,甚至可以说是一个陌生人——但徐以寒一想起他,就觉得心里痒痒的,总想做点什么。
于是徐以寒拿来手机给邓远打电话,很快就通了。
「餵?以寒?」
「嗯,是我,我刚到家。」
「哦……你家很远吗?」
「离你住的地方挺远,」徐以寒笑了笑,决定单刀直入,「姐姐——在老家那段时间我叫你姐姐,你还记得啊?」
邓远咳了咳,声音有点慌乱:「记得的。」
「我就猜你会记得,你让我这么叫的嘛。」
「我……」
「姐姐,你怎么会跑到上海来?你平时做什么工作,送外卖?」
「啊,是,送外卖……」邓远磕磕巴巴的,「来上海打工,这边、这边工资高一些。」
「噢,你结婚了吗?」
「……」
「姐姐?」
「没有,没结。」
徐以寒无声地弯起嘴角:「你是什么学历?我看能不能帮你安排个轻鬆点的工作。」
「我……高中毕业。不用,不麻烦你了以寒——我觉得送外卖也挺好的。」
「好什么呀,太辛苦了,又不安全。咱们好歹是亲戚,又都在上海混,应该互相多帮忙,对不对?」徐以寒振振有词,「你看上次,你把钱借给朋友了,自己出车祸受伤连去医院的钱都没有。钱这玩意还是越多越好,姐,我帮你找份好点的工作吧。」
「这……」邓远顿了顿,嘆口气,「真是谢谢你了,以寒。不过找不到也没事的。」
「我儘量。」
「好……」
挂掉电话,徐以寒又不想喝酒了。这种情况已经出现过两次:和邓远联繫之后,他就通体舒泰神清气爽,什么性.高.潮,什么ASMR,通通比不上这感觉。他小时候看哆啦A梦,最羡慕那扇任意门。打开门,就可以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觉得邓远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在这地方他可以叫一个男人「姐姐」,而那男人竟会温柔回应,多神奇啊,是不是两个神经病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