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杀人,是人吃人,是沸锅里的煎熬,是深海底的绝望。
这,就是他们所要共同面对的,不见天日的未来了。
他的手慢慢地往前,在被褥上握住了她的手,才发觉她的手冰凉,还泛着从水里带出的湿气。他抿了抿唇,轻声道:「我就是那样的人,就在昨晚,你杀了殷衡的时候,我也杀了袁贤。你怕了吗,阿染?我心里一点负担也没有,为了达到目的,我可以杀人。」
她摇了摇头,这次却回答得很快:「我不怕。」
他看向她。
「我过去是怕的。」她慢慢吸了一口气,「但现在我也杀人了,我便不怕了。我知道我会陪着你,不管你要下地狱多少层,我都会陪着你。」
他的声音一下子温柔了,也因这温柔而显得慵倦:「陪着我,你便不怕了?」
「嗯。」她没有说更多了,可只是这一声「嗯」,已撩拨得他全身都发起痒来,一手按在她的肩便吻了下去。
一个长长的亲吻,令她的呼吸都要窒住了,他才放开她,打量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庞。
「现在还难受吗?」他柔声问。
她不答,慢慢地往他怀里靠去,在他的臂弯里找到了舒适的位置,再度闭上了眼。
「我过去一直相信,不论发生什么事情,只要睡一觉,醒来之后,一切都会变好的。」她缓缓地道,「你信吗?」
「睡一觉,醒来就能见着你,这就是最好的了。」
倦意袭来,她没有再应声,只是点了点头。敛了锋芒的女人,长发都温顺地拂落在他肩头,平日里总带了几分嘲讽的眼睛此刻闭上了,眼底蒙着淡淡的青影。大约是囚牢中的紧张情绪还未过去,他的心头一阵欢喜夹着一阵恐惧,在她看不到的这一时刻,他终于放任自己的目光纠缠在她的容颜上。
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你。
我会在哪里?
☆、第101章
第101章——百年身(三)
实在是累得狠了,两人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直到午后,殷染先醒了过来。却见段云琅整个身子八爪鱼一般缠住了自己,她心想怪不得我老是做噩梦呢,轻手轻脚地将他挪开,他还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来。殷染本想下床,看着他的睡颜,却又不舍了。
她慢慢地凑近了细瞧,这少年睡着的时候一团稚气,嘴唇微微撅起,挺直的鼻樑,长长的睫毛如蝶翅般安静垂落。看着这样一个孩子,谁能想得到他昨天刚杀了一人?谁能想得到他这二十年来,已经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浸透了权术的味道,仅用一支刀笔、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就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杀人不见血?
谁能想得到,他为了得到这些,失去了什么?他为了保住这些,又丢弃了什么?
「殷娘子?」
一个极轻的声音在外边小心地唤。
她回过神来,披好衣裳往外走,见刘垂文在堂下焦灼地踱着步。她往外头看了一眼,刘垂文道:「是钟侍卫让我过来的,他自己回去了。」
「啊。」殷染应了一声,「殿下还在歇息。」
刘垂文皱了皱眉:「还好您找得及时,外头还未传出风声来。听钟侍卫说,内侍省死了两个人?」
殷染正给他倒茶水,闻言手一抖,隔夜的冷茶泼了大半。她闭了闭眼,「是,殷衡和袁贤。」
刘垂文吓了一跳,一时连话都说不出了,呆了半晌才道:「乖……我的乖老天啊!」
殷衡是户部员外郎,朝中要员;袁贤是内常侍,内闱大珰。这两人突然死掉……这让他如何弥缝去?
殷染强迫自己咽下一口残茶,「刘垂文,你听我说。」
刘垂文呆呆地走过来。
「我去了一趟崇仁坊,那是殷衡平素居住的宅子。他家人全都搬走了。」刘垂文忽然抬头,殷染继续说了下去,「所以,殷衡也搬走了,对不对?」
刘垂文没有说话,只是眼睛里似有火光闪了一下。
「至于袁贤,我相信他得罪了很多人。」殷染慢条斯理地道,「而况明面上,他是亲近陈留王的,对不对?」
***
刘垂文走了,给殷染留下了一盒午膳。她带入内室去,正将碗筷摆出来,一双臂膀已自她身后懒懒地缠住了她。
「怎么醒了?」懒洋洋的声音,撩过她的长髮,自她的肩窝蹭了上来。他嗅了嗅她脸侧的肌肤,而后便满意地看着那里渐渐地红了。
「还要问你呢。」她不自然地道,「醒了就吃饭。」
段云琅却只管张开口:「你餵我。」
殷染挑眉。
他索性一口咬上了她的耳垂。
「哎——」她猝不及防,笑叫出声,「你怎么如此——耍赖啊你!唔——」
他的唇齿碾磨了过来,所向披靡,直到吻住了她的唇。
他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一边吻着她,一边慢悠悠地挑着她的衣带。她瞪大了眼睛,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一把抓住了他乱动的手——
「快吃饭,吃完回去。」她严肃道,「刘垂文还有事与你说。」
段云琅不高兴地道:「偏他会扫兴!」
正在城郊挖坑的刘垂文不明不白地打了个喷嚏。
殷染给段云琅手中塞了一双筷子,「你消失了一天一夜,也只有刘垂文关心到了,这个孩子忠心,你要好好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