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一同闯进来的,还有一束劈开这黑暗的光,她伸手挡了挡,再看过去,原来是他手中的烛台。
「阿染,你没事吧?」他担忧地望着她,「你洗了这么久……」
「我没事。」她咬着下唇,咬出了几分气色来,「我马上好。」
不管怎样,他还在她身边——她终于是将他找回来了,不是么?
☆、第100章
第100章——百年身(二)
殷染沐浴完毕,披上衣裳,麻木地系好衣带。掀帘走去内室,见段云琅正斜斜靠坐在床头,头髮还在湿答答地往下滴水。
她拿了一块干燥的巾子来,坐在床沿给他擦拭头髮。他将头伸过来,索性还往她的胸怀里蹭了蹭。她稳住他,轻声:「别闹。」
他乖了。一动不动地趴伏在她的胸前,听见她的心跳,安稳而静默。
就像她的感情一样。不言不语,不离不弃。
她将他的头髮擦干净,又去换下了被他弄湿的枕头,才回来,掀被上床,「好好睡一觉。」
他转头,目光一时有些晦涩。而后他也躺了下来,被子罩上来,两人面对面地躺着。外间已透出了黎明的梨花白,房内还是一片昏暗,他看见她清丽的脸庞上长睫垂落,笼出一片温软的阴影来。
「你怎么找着我的?」他低声问。
「我碰见了殷衡。」
「……然后?」
「然后我杀了他,从他身上拿到了钥匙。」
他不说话了。
她却又睁开了眼睛来,「袁贤也死了吧?」
他喉头髮哑,「我不知道。」
她定定地看着他,「你想杀他吗?」
「想。」他回答得没有犹豫,「这次他若没死,我会让人去补上一刀。」
她静了。忽而又坐起身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反而不好意思,「没受什么伤……啊!」
她的手已按在了他淤青的脸颊上,像是惩罚一般用了点力,他立刻大叫出声。而后那手指就温柔了下来,一圈圈小心翼翼地揉搓着他的脸,揉麵团似的。而因为她稍微坐起了身,他的目光平视之处却是她半开的衣祍,尚未全干的发梢滴下水珠来,沿着她美好的锁骨线条一直跌进里面去……
他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她的动作顿了顿。
他连忙调整表情。他的眼睛里带了水汽,近在咫尺地凝望着她时,像一隻可怜兮兮的小狗。她低下头,气息拂过他的额头,「这是被靴子踩的吧?」
他顿时窘迫非常,「不是……」
「是殷衡还是袁贤?」她的话音却仍然淡淡的。
「我说了不是!」他心头突然生了火气,声音抬高几分,一侧头甩开了她的手。
她微愕然,「你怎么了?」
他却不看她,胸膛一起一伏,显然是气得急了。
对于她的宽慰,他的心情实在是很复杂。
他既怕她对自己冷冷淡淡不闻不问,但却更怕她把自己当个小孩子一般温言哄劝。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即算被挪到了见不得光的地方,那也是男人间的事情。他受了伤受了苦受了侮辱,那也是男人该受的。——总之,他虽然比她小三岁,但他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不是小孩子了,他做的一切事情,都不再是孩子气的瞎胡闹了!
殷染莫名其妙地怔了许久,伸出手去拉他的手,他却一把甩脱了。这一下她的脸也红了,不是羞涩的红,而是百口莫辩的红。
「你……」她慢慢道,「你想我怎么做?」
他想她怎么做?
他自己竟然也不知道。
「你是不是不高兴我问你在内侍省的事情?」她默了片刻,便想明白了一些,「那我不问了。」
他仍不说话,只是眼睫稍稍垂落了下来。这样一个骄傲的少年,这样一个示弱的眼神,实在就是这世上最致命的诱惑了。
她的手紧紧攥着被角,眼睛盯着他的表情,许久,匆促地转过头去,胸膛一起一伏,「我杀人了,五郎。」
嗓音干涩,像是被一阵风从荒芜的土地里刮出来的。
段云琅一怔,旋而道:「我明白,我也杀人了。」
他看见了她那被水泡得发白的手指,在被角上无意识地划动着。她的声音很低,低至颤抖,「我知道殷衡不是好人,他在逼我,我恨他……可我真的,真的没料到我会杀死他!」她抬起头来,一双眼深窅而空茫,「五郎,我是不是做错事了,我是不是该去死?」
他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一时竟有些呆住了。
面前的这个明明仓皇无措、却还强作顽强的小女人,还是他所熟知的那个阿染吗?那个刀锋之上犹从容淡笑、圣人面前也冷静应对的阿染?她……她在这宫里也有五年了……他竟没料到,她还会在意这些。
「可是,」他的喉咙沙哑地动了动,「你不杀他,他便杀你,这宫里的事情便是如此。」
「我明白。」殷染定定地看着他,「可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你必须成为那样的人。」他却打断了她的话,「因为,我就是那样的人。」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熹微的辰光散漫透过窗牖,将年轻的男女笼罩在温柔的四月天气里。袅袅的香,柔软的床,没有人会知道,他们在谈论的是多么可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