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清流却道:「不给。」
……
直到方才临走前,这个贝壳灯才不期而至地忽然落进了她手心:「送你。」
这个对她很好的人是知道她怕黑,所以这些年以来,一直在给她送灯。不过梅花阑清楚,那个人不会就只这么站在海岸边送她的,所以心里虽然也很舍不得,但更多的是期待,期待下一次再见面。
果然一个月后,在大船快要自思归崖进入梅洲地界的时候,梅花阑在睡梦中忽然闻到了熟悉的花香,然后眼睛半闭半睁间,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捞起来,直接抱出了船舱。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深秋刚入冬也还有点冷。梅花阑被从被窝里掏出来之后,毫不犹豫地就伸小手搂住了抱她之人的脖子,于是又听到了轻轻一声笑。
「小鬼,你到底是要醒还是要继续睡?」
梅花阑也无声笑起来,把脑袋深深埋进她怀里:「只要跟你在一块儿,都可以。」
庄清流笑了好半天,然后用一条碎花小毯子一裹她:「好吧。」说着,梅花阑就感觉她轻飘飘地掠地而起,很快落在了一匹马背上,风驰电掣地奔驰了起来。
梅洲位置特殊,入秋晚,奔马一路走过的地方还到处都是金黄色的滚滚麦浪,天朗气清,芦花飞盪。梅花阑小小的身子软软靠在她怀里,只觉得天地无限开阔。
纵马,飞崖,打山鸡,烤鱼,逛集市,放风筝,庄清流带她整整玩儿了三天,梅花阑很开心。而这些少年如今都结了灵丹,三日不出现地独自打坐修炼也是常事。
到了第三天晚上,庄清流掐着一众人要下船登岸的最后一刻才把她送了回去,摸摸小脑袋道:「我走啦。」
梅花阑心里难以言喻的感觉这才后知后觉地泛了起来,仰着小脑袋,紧紧攥着她的袖子不说话。
「小鬼,还讲不讲道理了,我都单独送你回来啦,你怎么还这样儿啊?」
庄清流望着她粉雕玉琢的小脸,眼角勾勾后,上手捏了捏,哄道:「我长久待在这里,不合适。」
梅花阑忽然脱口道:「那你再带我回去吧。」
庄清流背着手,有点低头地轻声道:「你娘还在这里,哥哥也在这里,还有朋友也在这里。你舍不得的,回去吧。」
梅花阑嗓子像是一下被堵住了,说不出话。
庄清流最后转头看看她后,抬脚道:「我走了。」
身后伸出一隻小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心,梅花阑抿着小嘴仰头问:「什么时候再过来?」
庄清流眼底的神色这才微微涌动了一瞬,低头问:「你很舍不得我吗?」
梅花阑重复:「什么时候再来?」
庄清流声音终于低了下来:「我来不方便。」
梅花阑嘴角忽然瘪了下来,眼泪又啪嗒啪嗒地滚落道:「不能……偷偷来吗?」
庄清流看到她又毫无预兆地变成哭包的一瞬,心里涌出铺天盖地的柔软,在原地站了一阵后,忽然揉了一下她的脑袋:「那就第一次下雪的时候吧。」
第一次下雪的时候,一起迎接冬天。
梅花阑这才好像大大鬆了一口气,却一眨眼又哭得更厉害了,两个眼睛的泪水大河发水似的往下淌。庄清流震惊地伸手去抹:「这怎么啦?又怎么啦?」
「我本来……以为,你是在安慰我。以为……你以后,其实是不是都不打算见我了?」
原来这个小鬼心里是在想这个。实在有点可爱。
庄清流忍俊不禁地弯腰,忽然在她额头上啵得亲了一下:「小心眼儿还挺多。我好不容易养了这么久的哭包,要是以后都不见了,我得多亏啊?」
梅花阑好像被她突然亲得怔住了,连眼泪都静止似的,吧唧而停。庄清流这时,手心却忽然亮起了十分显眼的灵光……那是让人沉默让人哽咽的「私自离岛,跪罚警告」。
于是庄少主离开的时候,头顶灿烂日光敛尽,天边呼啦狂风乱吹,一点面子都不给。
而回到故梦潮的时候,烛蘅已经在地上跪好了。庄清流很快无言以对地跟她并排,两个人自觉跪地抄经抄了一个月,庄篁却连面都没露。
一个月后,刚好是梅洲下初雪的日子。于是再次无衔接离开的庄清流这次回来,罚跪半年。烛蘅目光在庄清流脸上盯了半天,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表情,成了一个面瘫。
「……」庄清流终于忍不住去了庄篁的小木屋,据理道,「我并未在人前露面,也并未惹事,为什么不能出岛?」
庄篁正默不作声地在桌前写着一张曲谱,头抬都没抬,跟庄清流完全不同,她实在拥有一手好字。
直到一张谱子写完,她才抬眼,似有深意地望着庄清流:「你去见那个小姑娘,她不是人吗?」
「她是人又怎么样?」庄清流十分莫名,「那个长庚仙府的燃灯道长也是人,你们不也是朋友吗?既然你和他是朋友,我为什么不能也有朋友?」
庄篁意味深长地凝视她:「你跟她是朋友吗?」
庄清流反问:「我为什么额外照顾她,您不是知道吗?」
庄篁忽然沉默了下来,静静看了她许久,才转头看向窗台,说了一句很莫名的话:「是啊。为师可能害了你一生。」
「?」
庄清流更诡异了,不可思议道:「怎么会扯到这里来。不就是一些举手之劳吗,她如今过得不大好,我想多照顾照顾她,而她这个人,以后绝对不会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