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马车距离台阶的位置还有些远,周围的东西一拆除,那马和车孤零零被隔在薄雾后面,车旁还有个做吃食的摊贩。
那摊贩看见他们一行下来,有些兴奋。云泱走近才发现摊上的炉火是熄着的,那摊主似是特意等着他们。八月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银钱付给摊主,这才过去解开拴着的马牵到路中间。
清晨的空气带着丝丝凉意,云泱看着江亦止身上素薄浮光锦的衣料,抬手碰了碰他指尖。
如凉玉轻点。
「冷不冷?」云泱抬眼。
他身上的毒血被她中和了大半,从绥陵回来那毒便再未发作过,江亦止虽不如以往畏寒,但身上的温度却跟以往没什么两样。
他摇了摇头,趁势牵了云泱的手扶她上车,又跟在后面进来。
车上只有他们两个,江亦止倚着车壁沉默了会儿,轻掀开眼看见云泱在他对面撑着脑袋补眠。
清幽的淡香隐隐在封闭的狭小车厢流转,江亦止眼前蓦地浮现睁开眼时候旁侧掀开的被角,眼底倏地一软。
他喉结动了动,两个字在喉咙里纠结了半天终于从唇齿间挤了出来。
「……阿泱。」
他声音轻淡,这两个字从他嘴巴里喊出来莫名多了几分缱绻,云泱迷迷糊糊从臂弯中半仰起脸,被衣服硌得出了几道红印的面上一派茫然。
空气静默了一瞬,她忽地意识到自己如今在什么地方,那刚刚叫她『阿泱』的是——
混沌的眼神逐渐清明,她倏瞪大了眼:「啊?」
「抱歉。」
江亦止却莫名垂了视线,秾黑的羽睫在眼睛下投出一片阴暗,似在刻意遮掩情绪。
好端端的道的哪门子歉?云泱眨了眨眼。
江亦止唇角一抹弧度勾起,很是浅淡,漫着嘲意。
云泱想了想,主动挨了过来。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迫使他对上自己视线。
江亦止侧眸,少女明净的眼底带着困惑,眉尾轻扬。
他微凉的手抬起遮住她的眼。
眼前一片沉暗,云泱略微不满,「干什么?」声音却是轻软,丝毫听不出生气的情绪。
两人之间,总是她照顾他多一点……不,很多点。
贴着少女的掌心染上她额间温度,江亦止踌躇了会儿,不知应当如何形容这种心绪:「……我这个夫君,做的很不称职。」
云泱有些愕然。
第一句话一说出来,后面的就容易许多。
江亦止谓嘆一声:「小时候在菩提山,我娘时常开你我玩笑。那时你尚在襁褓,我虽年长你几岁,却也未曾尽过一日做兄长的责任……倒是再相逢时……」他凝着云泱微张粉润的唇,失笑道,「竟是你要你反过来照顾我。」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先前又因着对姜书瑶的误会,对云泱做了许多过分的事,如今一件件将那些事情讲给她听其实很有一种自暴自弃的意味。
云泱果真也就安安静静地听,连呼吸都很轻。
江亦止一边讲,心一点点往下沉。
福缘寺往外有一段路并不好走,马车行驶的过程难免两人有些身形不稳,她面颊温热,将他冰凉的指尖也染了些温度。
马车碾过沙石地面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江亦止的声音偃息,四周被另一种沉闷代替。
少女侧偏着脑袋,察觉江亦止似乎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才酝酿了下情绪,声音轻软问道:「说完了吗?」
「……」沉寂了会儿,江亦止「嗯」了一声。
云泱心里悄悄嘆了口气。
这下,那些原本她觉得莫名的地方便都解释得通了。她也有些惊讶于自己的从容淡定。
慢慢扳开江亦止捂在她眼睛上的手,云泱也想恶作剧一次,就当是对他这些过分行径的报復吧!
她缓缓坐直了身体,眼睛余光却暗戳戳观察着江亦止,语气十分不以为然:「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然而对方并没有她想像中的愕然。
云泱有些失望,那双沉黑如深潭的眸便忽然望了过来。她头一次应对江亦止如此郑重的视线,一慌张口不择言——
「你若是愧疚,不如好好补偿我一次!」
说完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然男人却认真又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好。」
第八十九章 进宫(上)
秋意渐浓,晨起时空气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
云泱赤足散发隔着室内悬台的凭栏有一搭没一搭的给水池里的三色锦餵食。蓝宝在旁边上蹿下跳,时不时发出两声脆鸣,似是对她冷落自己的不满。
她偏头去看被初七餵养的几乎成了球样的鸟,眸底显而易见的嫌弃,而后张开五指,沾着鱼食碎屑的指尖倏地点了下肥鸟深色的尖喙:「都肥成这副样子了,怎么还好意思跟鱼抢食?」
有清苦的气息从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悉索声中,夹杂一声男人沉闷的笑。左手边的陶钵里,一隻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掌心攒了一撮鱼食,绕过去到那肥鸟跟前。
肥圆的墨蓝色脑袋微偏,如豆的圆眼一眨不眨,许是没料到幸福来的竟如此突然,它「啾」了一声才终于低头,尖利的喙一下下啄着男人掌心的鱼食。
清润的声音带了隐约笑意:「等再肥些,肉质应当刚好。」
掌心啄钝的麻木感顿停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