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和瘫坐在地。
江亦止却连看也不愿意再看她一眼,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夜色已深,微风渐起,吹动树梢枝叶发出簌簌声响。
江亦止面上一贯的温和被拢着的清寒代替。
月色斜映进他漆黑的瞳里,苍白的面色在银月下显出几分疏离。
他走得极慢,八月也放慢了步子在身后跟着。
她腰间的那瓶甘梅丸原本是云泱在山脚庙会见到买了非要给她挂着的,说是等江亦止什么时候再要吃药就拿给他清口吃。
此刻那枚瓷瓶在江亦止手里捏着,背影显出几分寥落孤寂。
赵嬷嬷的事是她的人去查的。
盲哑大叔的尸体被发现埋在府里那处荒败的园子里。琼华苑,听闻是江亦止母亲在世的时候住着的院子……
也许真是天意,那张二十多年前的安胎药方就在大叔贴身的衣服里。
药方没有任何问题,所以当年先夫人的毒便跟那方子没有丝毫关係……赵嬷嬷换了假的药方给先夫人吃,想要鸠占鹊巢取而代之,然而先夫人殁后丞相却一直没有再娶……
直到李媛进府,她将主意打到了这个毫无背景的新夫人身上,却全然没有想到李媛竟然是江亦止的人……
江亦止忽然停住。
八月吓了一跳。
江亦止盯着石径两侧昏黄的石灯看了会儿,哑声道:「你回去休息吧……」
八月抬眼看着他背影,復又低下头去,皱眉应了声是。
第八十七章 脆弱
那盲哑大叔姓李,搬来云京这些年一直靠着一手编制竹篾的手艺过活,街坊也没有人知晓他名字,便喊他一声『李瞎子』。
江亦止当初将经年带走,李瞎子心里是害怕的。女儿人虽痴傻,却是老婆留下的唯一血脉,他不知如何跟这权贵公子抗衡,担惊受怕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找来相府,想要寻求赵和的庇护。
那张当年给那位夫人用过的安胎药方他给带来了,就放在贴身的口袋里,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却是女儿的娘留下的遗物。他希望当年那位赵姑娘能再帮帮他,将这药方拿去给那公子,好叫那公子明白,当年夫人身上中的毒跟他们这些普通人没有关係……
他满心期待的听着守卫开门去府内叫人……想着当年那位好心的赵姑娘临分别时送给他们一家的那袋银钱。儘管那袋银子后来被人悉数抢去,他的眼睛也因此失明。他仍想像着赵和能再像当年那样再帮他一次,让他的女儿重新回到他身边去……这次便是丢了他这条命……也没什么关係……
厚重的朱门「吱呀」一阵响动,李瞎子先是听到原本进去通传的守卫声音,紧接着是另一道脚步更轻的声音。他不由兴奋抬头,浑浊无光的青白色眼球直勾勾「望」向门口站着的妇人。
赵姑娘果真便来见他了。
他听见赵和跟守卫交谈的声音,她的声音较于年轻的时候苍老许多,带些高高在上的意味。还没开口比划,那高高在上的女声衝着他嫌恶道:「你先随我进来!」
他局促从地上爬起,慌乱站在距离赵和不远不近的地方,听见对方转身朝府内走的声音,连忙摸索着跟上。
那天的雨淅淅沥沥,赵和沉默的让他紧张,那条路也格外漫长。
不知道是相府里的什么地方,路的两侧是延伸出来的草茎枝叶,路上的碎石也有些多,他想开口问问,只是赵和走在前面,他发出来的声音她听不懂,跟她比划相比就更看不见了。
李瞎子索性放弃,打算等赵和停下来,再说明自己的来意。
他心里盘算着,还没思虑周全,前面的人忽然停了下来。细雨伴着凉风,打在左右几乎一人深的杂草上,阵阵婆娑的声响。
他抬手,黝黑的面上是一抹憨厚的笑,刚「呜哇」了一声,腹腔一凉,有尖锐的东西刺进皮肉,堵在嗓子里的声音霎时呛了血,变成断断续续的嗬声……
怎么就……跟想像中不一样呢?
赵姑娘还不知道他的来意,他就这么死了……女儿要怎么办呢?
他抬起的手生生转了方向,摸到被匕刃捅进去的地方,温热黏腻的血顺着指缝涓涓地往外淌……他艰难「呜哇」两声,语调慌张,原本捂着那张药方位置的手往前一伸,想要抓住赵和,却听到对方阴狠尖刻的声音——
「什么东西,也敢找上门来威胁我?」
他没有这么想过……李瞎子想张口解释,刚一开口「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他二十多年前就知道了……但是女儿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他怎么,怎么可以死呢?
带着不甘,他硬生生往前又爬了寸许,死死攥住赵和的衣角……
夜色沉寂,云泱睡得正熟。
窗前的那道纤瘦人影在窄榻前默然立了许久,终于抬手搭在她肩上轻推了推。
「郡主。」声音沉凉如水。云泱轻蹙着眉。
八月又推了一次。
云泱有些不悦的睁开睡眼,一脸惺忪睡意。
她下意识瞥了眼窗外的天色,咕哝一声问道:「你怎么起这么早?……现在什么时辰?」
「寅时初——」八月看着榻上少女脸上的困倦逐渐被惊愕替代,一双迷蒙的睡眼变得清澈,这才继续开口,「公子今晚睡得不太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