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愿当即跳下马车,稳稳立在石阶下,寒声应道:「不敢。」
安若说了,金陵不比徽州,这里惹不起的人太多,要收敛一些。
高盛盯了她一会,忽地笑出声:「有点儿意思啊。」
「小侯爷……」惊魂未定的姜三公子把怀里的小孩儿送回父母手中后,走了过来:「你若是气不过,来找在下便是,无需为难一个见义勇为的侠士。」
「嘁。」高盛眉眼一挑,不屑道:「你是能骂得过我?还是能打得过我?姜暄,要不是我表妹看重你,你以为我不敢动你?」
高盛口中的表妹正是萧元景的胞妹,当朝的公主萧元贞。
不过她人不在金陵,而是随了女太傅去遥城学艺,遍览山水。
姜暄大概是不喜欢她,温文尔雅的模样冷了几分,说道:「小侯爷大可替她觉得不公,何必牵扯旁人。」
高盛又甩了两下鞭子,眼角余光直勾勾锁着陈愿:「女扮男装?嗯?」
陈愿抿唇,一忍再忍。
姜暄下意识挡在她身前,阻隔高盛明目张胆的打量,哪知高盛又是一鞭子过来,好在陈愿及时拉住青年的衣袖,运巧劲助他避开。
鞭子砸地一声闷响,陈愿看着姜暄被染红的衣袖,低声道:「抱歉啊,把你弄脏了。」
姜暄注意到她受伤的手,眼底的光暗了暗:「该说抱歉的是我。」
「确实。」高盛饶有兴趣应了一声,道:「看在你爹寿辰的面上,小爷不跟你计较,不过得把这个女人留下。」
他张口小爷,闭口女人。
陈愿听烦了,她没接高盛抛来的伤药,也没要姜暄的,只是掏出怀中的信递给他,说了一句昭昭所託。
姜暄的心忽然跳了跳。
妹妹姜昭只会让她认可的人叫如此亲昵的小名,正要说什么,却见陈愿声东击西,夺回了长剑。
那招式干净利落,造诣远在高盛之上,让姜暄看花了眼。
在春末夏初的金陵城里,少女的出现似微风拂面,雁过无痕。
她运起轻功消失在夜色中,只给那不可一世的高小侯爷留下个清丽的背影。
就像高山之巅的雪,遥不可及。
第46章 ·
清晖居的宅门半开着。
玉娘想给守候在门边的少年点一掌灯, 却被萧云砚推拒了。
「去热下菜吧。」他话音落,也转身往里走。
玉娘有些不解,却很快听见了门外熟悉的脚步声, 想来少主五感敏锐,比她更早知道阿愿姑娘回来了。
玉娘不禁问道:「少主, 你已经等得满身都是清霜, 为何不让陈姑娘瞧见呢?」
萧云砚回眸看了玉娘一眼:「她安全就够了。」
少年掩在袖中的指骨慢慢鬆开,庆幸陈愿如倦鸟归林,她没有不告而别。
萧云砚走回书房,举止泰然, 甚至捧起了一卷书, 沉浸在月影和茶香中, 直至庭中传来玉娘的惊呼声。
「陈姑娘,您受伤了呀!」
手上的书卷无意识滑落,萧云砚再也坐不住, 他寒着脸推门而出,把在庭中还能嬉笑如常的少女拉进了书房。
「砰」的一声, 重重关门。
陈愿莫名眉头跳了跳,她很少见萧云砚发火,这是第一次。
她开始回想哪里招惹了他。
灯影昏黄,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形拓印在雪白墙面, 高高的马尾随他的动作划出好看弧度。
陈愿深吸口气:「萧二……」她声音放软,似雪融化成雾。
「我跟你道歉。」
烛光被风吹得摇曳,少年人的胸腔猛然一跳, 竟不管不顾道:「陈三, 你以为你是对不起谁啊?」
他拎着伤药和纱布大步走过来,半蹲在陈愿面前, 抬头说:「坐下。」
很温和的语气,却不容置疑。
陈愿点点头,伸出手。
萧云砚淡色眸子里的寒意蔓延,扫过那片血肉模糊,声线凉得如同漫漫雨夜:「疼吗?」
陈愿摇头:「不疼,皮肉伤,有你的药很快就会好。」
少年没有答话,手上的力道又轻了几分,等包扎好后,他捉住她的手腕,有些不甘道:「陈愿,你就只会在受伤的时候想到我。」
他低垂着头,瞧不出神色。
袖袍和衣摆皆垂落于地,玄色金纹的衣领衬着小截修长白皙的脖颈,让他像一隻受伤的孤鹤。
陈愿弯腰扯了扯他的衣袖:「起来。」
她大概明白他因何生气。
「萧云砚,我会儘量不让自己受伤,受伤了也不让你瞧见。」
「好不好?」她轻哄道。
「不好。」他依言起身,推开窗散去淡淡的血腥气和药味,人没有回头,挡在风口。
陈愿踢了踢桌脚:「那你想怎样?」
桌案上墨起波澜,萧云砚凝着瓷瓶里修剪得干净的松枝,朝外唤道:「玉娘,摆饭。」
一张小方桌送了进来,锦布上放着热好的饭菜,玉娘笑着看了陈愿一眼,又退出去。
肚里空空,陈愿下意识就想提筷,却被两根漂亮的手指拦得死死的,她抬起头:「你闹够了没?」
萧云砚不理她,拿着仅有的一双筷子剔鱼肉,夹满整整一碗后,才端到陈愿面前:「张嘴。」
她低头看了眼裹着雪白绷带的手,轻嘆道:「萧二,你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