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沐又冷道:「在你回来后,是谁一直教导你、帮扶你?」
「回陛下,是先太后。」
「那么……」
裴沐挑了挑眉毛,两腿换了一下,双手在身前交迭成塔尖。她似笑非笑问:「在皇祖母去世后,又是谁一直扶持皇叔,给你资源、人脉,给你指明一条堂皇大道?」
这个问题问出的剎那,姜月章动了动,仿佛渴望抬头,但皇帝陛下的目光冷冷地压在他头顶,如有实质,逼迫他保持着恭顺的姿态。
「……是陛下。」他声音绷紧,像将所有感情也绷紧,「臣早已发誓,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死生不顾。臣这一生,都甘做陛下马前卒,任陛下驱驰!」
恐怕谁也想不到……
摄政王姜月章,未来的执政官,人人眼中的大燕皇室叛徒、大臣会议选定的代言人――从始至终,都是皇帝陛下的人。
「很好。」
裴沐站起身,走到摄政王面前。她的裙摆摇曳,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一滴汗珠自摄政王额头滑落,像极了一声隐忍的嘆息。
「皇叔,你记住,不论朕是男是女,不论朕出身血脉,成就你的人――永远是朕,没有第二个。」
小皇帝高高在上,声音冷如玄冰:「朕给你的,是你的。朕不允的,你永远都别痴心妄想。」
摄政王的手猛然攥紧!
他还撑着没有抬头,但发白的骨节说明了一切。
「皇叔,听见没有?」
……她竟然还这样问。
姜月章咬着牙,指尖深深嵌进掌中,才一开口,他却又古怪而短促地笑了一声:「陛下……呵,陛下以为,臣要什么?」
他缓缓抬头。深灰色的眼瞳仿佛野兽一般紧紧缩起,锐利专注得令人心中一紧,但是再仔细看去,那分明又只是人类的眼睛。
裴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姜月章没有起身,却挺直了腰。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目光也直直地刺过来。
专注之外,还绷不住地流露几许痴意、几分狂热。
「臣……只想要陛下。」他按住心口,声音止不住地柔软下去,「臣对陛下一片真心,如有半点虚假,叫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裴沐没有说话。
她的神情一动未动,身形也一动未动。
唯有双手,悄悄握紧。
「……皇叔,朕问你,你是如何认出朕的?」
她竟然选择直接跳过摄政王的表白,好似没有听到。
摄政王抿抿唇,执拗地盯着她:「臣也有问题要问陛下。前天夜里臣酒醉而归,在府中一时浑浑噩噩,对陛下……不敬,陛下为何又不推开臣?」
小皇帝的目光离开一瞬,很快又回来。
「朕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这好似冰冷无情的回答,却换来摄政王唇边一丝浅笑。
他眼神更柔和了,像夜空无数星云同时转动,星光如海晕开。
「臣斗胆猜测,是因为那一夜,臣在宴席上误饮了含有『醉芙蓉』的酒。这种助兴之药威力非同寻常,如果不得阴阳调和,虽然也可独自忍耐,却会损伤根基,而臣又绝不愿意对陛下之外的人……」
姜月章的眼睛在灼灼发亮,声音也像透出欣悦的光。
「陛下分明是知道臣的心意,不忍心叫臣受伤,是不是?」
他声音放得轻柔至极,像是害怕惊吓了眼前的人,便一点点柔软如草叶,却又悄无声息向那隻羽毛艷丽的小鸟收紧。
「阿沐,你也喜欢我。即便没有我心爱你这般深……你总归是喜欢我的,是不是?」
到这一句,他的神情已经彻底变得柔软。
摄政王仰望着她,神情近乎虔诚,又像一个屏息凝神、等待糖果降临的孩子。
裴沐手指动了动,刚像是要伸出去,却又立即收回,只捏了捏自己的鼻樑。
一个动作里,她眼中涟漪似的情绪就消失无踪。
「看来皇叔是不愿意告诉朕。罢了,下回再说。」她唇角一勾,笑眯眯的,话语中却没什么感情,「看在皇叔哄朕高兴的份上,就不同皇叔计较了。」
她旋身而走:「此间事了,稍后会有他人扮作『张大管事』,皇叔且替朕周全,若有差错,唯你是问。」
摄政王略一怔,匆匆伸手:「等等,阿沐……!」
传送法阵微光一闪,皇帝陛下已是不见。
明亮的房间里,只剩摄政王一人,和中间一把空荡荡的椅子。
他呆呆片刻,懊恼地吐了口气,站了起来,又走到椅子那里。他先弯腰握住椅子扶手,而后又缓缓摸过椅背,定定片刻。
接着,他才自己坐上去,缓缓放鬆,闭眼感受她残余的温度。
「难道真是我自作多情……不,这傻孩子嘴上再怎么无情,实际她待我如何,难道我不知道?她到底给了我多少,我怎么会不明白。」
摄政王靠着椅背,喃喃自语。他伸腿交迭,闭目仰首,就像她刚才一样。似乎这样,就能让他离她近一些。
他按住心口,用力按住,似是要投过银制纽扣和纯黑布料,一直按住深处的什么东西。
「她在担心什么,是不信我,还是生我气?许是生我气了,之前我太激动,对她太放肆……」
摄政王自语半天,忽又苦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