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地里划出了巨大的棋盘,中间一道象征河流的浅沟,两边则是齐整的方格。弟子们分别在两边列好,作为棋子;两边都各有一处高台,上头分别站着一个人,应当是指挥者。

两边的「棋子」们有男有女,这一局的指挥者也分别是一男一女。

人人都神情严肃,显然很把这棋局当真。

姜月章多看了两眼,就不觉被吸引了注意力。他是帝王,却也是亲自打过天下的开国之君。他一眼就能看出,这战棋根本就是一次小型的战役,连「棋子」都各有分工。

他专注地看了一会儿,还思索道:「这分工似乎并无定式?是按照他们本身的能力来指挥?这却与普通棋局不同了……哦,这边作为战将的,竟是女修?实力确实能入眼,按照我划分的修为境界,她应当属于……」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好像才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刚刚在注意什么、分析什么,于是神情僵硬了。

裴沐却始终微笑着看他,柔声问:「怎么不继续了?我也想听听你的分析。」

「……没什么好说的。」皇帝陛下淡淡道。他面上那本能的感兴趣、思索的神色,如冰雪消融,只剩一片淡漠。他也移开了目光,再不去看场上的形势,只顾凝视怀里的人。

「回去了罢。」他忽然说。

隐隐还有一点祈求之意。

裴沐却像没有听出来。

她看了一会儿弟子们像模像样的搏杀,等到胜负分出,她大大夸了他们一通,又同他们暂时道别,才笑着看向他。

「走,我带你再看看别的。」她轻快道。

姜月章却是面色更白。

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让他听出了什么恐怖的意味,以至于他整个人都变得惨白,原本还藏了些欣悦的、温柔的眼神,也一併黯淡下去。

但他还在尝试求她:「阿沐,我们回去罢……没什么好看的。」

她充耳不闻。

姜月章握着她的手――不,此时此刻,分明是她紧紧抓住了他,而且显得过于冷酷,竟然丝毫不允许他逃脱。

「阿沐……」他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她却还在笑。

她与另一边的弟子们打招呼,又兴致勃勃听他们介绍他们的最新成果。听完了,她就来跟他介绍。

「这是我们的农部弟子,给你看的种子便是他们的成果。他们还说在研究一种块茎,如果能成,是可以当饭吃,能救命的,又方便存储……」

「这是工部,他们奇怪的想法很多……哈哈哈,好好好,是奇思妙想。他们很会花钱,常常失败,时不时还弄得自己灰头土脸,不过,他们也能做出惊人的好东西……」

「这是药部,唔,现在他们都没我厉害……好,肯定会超过我。上次给你们布置的任务,有好好完成吗?」

姜月章麻木地听着。

他几乎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反应。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听见她的声音。那带着笑的、欣慰的、轻快的、充满期待的声音,于他而言却别有一种力量,像是能够将他摁在水里,一直摁,直到他沉入深海、溺毙其中,她才肯罢休。

他等了很久。

终于,这漫长的介绍结束了。

太阳向西移动,染了一点黄昏的蜜色,也像一勺蜂蜜浇在山坡――看似是甜蜜的颜色,其实却是天光将尽的危险预兆。

他抬起头,望向夕霞铺染的天边。

裴沐与他并肩站着,看这漫长的一天慢慢结束。

「天要黑了。」她说。

「……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阿沐,你原谅我罢。」

「我没有怪你。」

「但你在折磨我。」

「这不是折磨。」

他茫然地想,这怎么不是折磨,怎么可能不是折磨?

她带他来崆峒派,逼他看这些人有多大潜力、做出了多少成就――多少有益于百姓和大齐的成就,不就是为了提醒他,他是个皇帝,他还有事要做?

更可笑的是,他竟然真的在一瞬间被吸引了心神。皇帝的本能。

「阿沐……」他试图解释,比如他丝毫兴趣也无,比如他其实昏庸得很,一点看不出这许多人才的价值。

比如,比如……

她却回过头,也抓起他的手。她是最好的炼丹师,也精通医药,能够凭藉脉搏就探知他的真实情况。

他想动,却挣扎不开。她其实没有用力,却像已经取走了他所有力气。

他只能惨澹地站着,听她说。

裴沐也就真的认真阐述:

「发乃血之余。姜月章,你气怒攻心、郁结在怀,是很伤身,但这不是不能调理好的。我给你开些药方,慢慢吃着,你最少能再活十年。」

十年?

十年!

「我不要活十年!」

他突然发怒了,低低的声音像野兽龇牙的咆哮。

「裴沐你听着,我不会活十年――除非你跟我一起活!你活多久,我就活多久,你不准第二次抛下我……!」

她将他拉过去,抱在怀里,温柔地摸着他的头髮。无声的抚慰。

他却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别这样。」他睁大了眼,颤抖着抱她,「阿沐,别这样。你答应我了不是么,你答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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