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胆子更大的,笑着说:「有那位大人在呢,哪里肯看着平民出事?打一顿得了。」
「也是,那位大人过去虽说满身流言,其实宫里谁不知道,裴大人最是心善,从来不叫陛下打罚宫人的……」
「嘘!」小队长狠狠剜了他们一眼,骂道,「想死自己去抹脖子,别拉着老子!长胆子了,脑袋不要了,谁都敢议论了?」
几名队员一凛,纷纷低头。
……
但是,被军士们畏惧的那一位,现在根本已经彻底忘了先前的事。
他正站在骊山的入山口,仰头望着这座微微泛黄的高山。
西北气候干旱,便是盛夏里,山上的植被也远不如南方青翠。树木矮而壮,小小的叶片集结在一起,却还是挡不住山上发黄的泥土颜色。
「骊山?」姜月章露出了一个代表疑问的神色。
裴沐拉着他,往山里走:「对,骊山。」
他略眯了眯眼,这个神情又很像昭阳城里的那位多疑的陛下了;习惯总是很难改的。他有点怀疑地说:「骊山难道没有併入你们崆峒派?」
裴沐答道:「併入了。」
姜月章就停下来,哪怕裴沐拽他,他也坚决不走:「我不去。」
裴沐回头奇道:「你不爱爬山?还是你是小孩子,来都来了,还要闹脾气?总不能叫我抱你或背你?」
皇帝陛下清清冷冷地站在那儿,一双眼睛也清清冷冷,像突然下了雪。但他的倔强却和任何一个小孩子一模一样。
「我不去。」他重复了一遍,有点恼怒似地,「你们崆峒派的地方,要我进去做什么?万一之后出了什么事,不是平白让你怀疑我?」
「又不带你去要紧地方,就在山里走走,我怀疑你做什么?」
姜月章还是不肯动。
最后裴沐威胁说,他要是不走,她就立刻翻脸、永远都不再见他,他才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
却是木着一张脸,略垂着眼、目不斜视,走得还特别慢。跟个受委屈的小媳妇一样。
裴沐则领着他,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兴致勃勃地说这里是骊山哪个景点、那里是骊山哪个景点。像个完全不管妻子心情好坏的粗蛮丈夫。
这两人就以这样一幅彆扭又奇怪的模样,逐渐进了山。
山里凉爽一些,草木摇落青影。一点细细的山涧蜿蜒而过,就算这山上的水源。
裴沐在山涧边打了水,洗去了自己的伪装,也顺手帮她受气的「小媳妇」洗了脸。
姜月章也不管,反正由她去做,他自己只顾从始至终垂着眼,神色严肃,只看脚下的路,心想千万不能不小心窥见什么崆峒派的机密。
每当裴沐跟他介绍某某景点时,他就飞快地瞥一眼,「嗯」一声,然后重新看脚下。
可是,他都这样严阵以待了,却不防一转弯,就听见前方清脆的笑闹声。
接着,就是一声惊喜的呼唤:
「――掌门!!」
皇帝陛下陡然僵在了原地。掌门?崆峒派的弟子?
裴沐却轻鬆地挥挥手,已是强行拽他走过去,对那群年轻的男男女女笑道:「你们在这里修炼?」
这群崆峒派的弟子叽叽喳喳:
「我们侠部是来玩战棋的,他们药部来看上次新种的药。」
「农部说沙土也能种吃的,正在那边捣鼓呢!掌门,要不要叫他们?」
「还有工部,他们说来一起看看,正好试一试新的小水车……呀,来了来了!」
皇帝陛下木然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恨不得将耳朵捂上――如果不是因为两隻手都被裴掌门拽住的话。
他这副奇怪的模样,当然引起了弟子们的关注。
他们好奇地开口询问:
「掌门,这是谁?」
「咦,掌门牵着他的手……」
「掌门,这就是掌门夫人吗?」
「不对,应该叫掌门夫君吧?」
「啊?是这样的么?」
裴沐一本正经点头:「对对,这就是你们的掌门夫人,是不是很好看,就比我差那么一点点?」
弟子们凝神细看,最后钦佩点头:「是啊,掌门真能干,能娶到这样好看的夫人!」
姜月章:……
饶是他儘量不去听,却也不由思索了一下:让阿沐去带这帮崆峒派的弟子,莫不是会带出一群不着调的人来?
裴沐正想说什么,却又止不住低低咳嗽几声,还有些停不下来,不得不摸出一粒药吃了,才算好。
姜月章本已轻快一些的神色,立即沉下了。他抬手将她揽过来,沉默着,轻柔地给她餵了些水。
弟子们望着这一幕,也担忧道:「掌门……」
裴沐摆摆手,声音有些不稳,却还是笑道:「好啦,你们不是在玩战棋?去接着玩,正好也让我夫人瞧瞧你们的厉害。」
年轻人们彼此看看,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
「好!」
「我们定要当着掌门的面赢了这一局!」
「胡说,是我们赢!」
他们纷纷往前跑。
裴沐则拉着姜月章,走上了旁边一处高地。这是一处高低分野,那一边就是一块平地。
姜月章本是毫不在意四周,但看清平地中的情形时,他却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