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在现世之中,张禄旭基本不是李玄都的对手,可既然李玄都主动进入他的「光明天」,就好似行军打仗的轻敌冒进,那就怪不得他了。
只要他能解决李玄都和巫咸,哪怕没有神道金身和「光明天」,甚至丢失了巫阳的遗骸,也能顺利降临,重新开始,再世为人。
但就在此时,异变陡生,从黑暗中出现了一个极为混乱又强大的意志,就好似无数人的意念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类似于皂阁宗当年将各种尸体强行缝合在一起的行径。而这股强大意志还在不断向四周发散,力图影响他人,往他人的神魂之中灌注大量的杂念,痛苦、暴戾、绝望、怨恨等等,这些杂念之强大、沉重,就连当初的巫咸都不能完全抵挡,失去大部分理智,沦为半个疯子。
这些杂念其实是来自于炼製「长生石」所用的各种生灵,巫咸请求天帝部下将领帮忙收集生命之力,而生命之力多数来自于战场杀戮,魂魄已经归于天地,其中混杂了大量的三尸杂质,被一同融入「长生石」中,使得「长生石」从良药变为毒药。
李玄都的「长生石」也是如此,不过后来被地仙的一重天劫净化,代价是「长生石」的元气也被消耗了大半,所剩无几。
如果「光明天」状态完好,自然可以凭藉神力镇压这股杂念,因为神力来自于生人的愿力,刚好可以克制这些来自于死人的怨念。但此时的「光明天」先是经历了巫咸的攻击,又被张禄旭调用了大部分神力,已经开始崩溃,此时再也不能压制这股意念。随着这股意念一同而来的,还有属于巫咸遗骸的恐怖修为。
李玄都和巫咸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巫咸以心声对李玄都道:「是那个怪物出来了!」
所谓怪物,就是「长生石」扎根于巫咸遗骸而生出的第二个巫咸,因为「长生石」中的杂念太多,所以没有神智,而巫咸本尊又被分离出去,原本理智与疯狂分庭抗礼的局面被打破,于是从半疯变为彻底疯狂,已经可以称之为怪物了。
整个「光明天」其实是一个上下的结构,下方是巫咸的遗骸,好似大地,「光明天」则如山岳一般屹立于大地之上,所以怪物巫咸现世之时,是由下而上蔓延而至,要将整个「光明天」以及身处其中的张禄旭全部吞噬。
这就是巫咸先前种种举动的真正用意所在。
张禄旭低头望向下方,不甘、遗憾、无奈、绝望皆有。
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黑暗吞没光明,使得李玄都和巫咸得了喘息之机。
便在此时,骤然响起张禄旭的声音:「巫咸,李玄都,你们当真要放这怪物为祸人间?」
巫咸望向张禄旭,竟是笑了:「张禄旭,你不要忘了,我已经与姚湘怜融为一体,可你的降临还未彻底完成,只要打断你的降临,你就只能留在这里,与这怪物合二为一,你刚好是束缚这怪物的笼子,而这怪物也会成为你的枷锁,你们两个永世相伴,永世沉沦。」
巫咸的声音荡漾出层层涟漪,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凡是被涟漪触及到的黑暗,竟然都停滞不动,以巫咸为中心,出现了一块未被黑暗吞噬的空白地带。
这是因为这些黑暗来自于巫咸的遗骸,天然亲近巫咸,而怪物巫咸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张禄旭的身上,也不会刻意针对巫咸。只是这样的情况註定不能持久,后续的黑暗大潮越来越多,巫咸能够支持多久也很难说。
李玄都在这段时间闭门修炼大日法相,读了不少佛经,闻听此言,忽然想起一首不知在什么地方看过的四句诗:「人身难得今已得,佛法难闻今已闻。此身不向今生渡,更向何生渡此身。」
于是李玄都心念一动,一颗舍利子出现在他的掌心,滴溜溜旋转,每旋转一周,便生出一缕佛光,剎时间佛光无量,将他与巫咸护住。
这当然不是佛骨舍利,只是普通舍利而已,威力类似于道门的紫色符箓。也不是来自于静禅宗,而是来自于皂阁宗。当初藏老人为了炼製「白骨玄妙尊」,盗取了许多舍利,都存放于「鬼国洞天」之中,后来兰玄霜接手皂阁宗,无意中发现了这些舍利,她本就修炼佛门功法,除了自用之外,这次上京还带给上官莞一些充作见面礼,上官莞又送给了李玄都。
李玄都倒是没什么忌讳,人死之后万事空,舍利子也是臭皮囊,因为修炼佛门功法的缘故,故而带了几颗在身旁。
李玄都和巫咸算是联手将汹涌而至的黑暗挡住。
另一边,张禄旭周身的金光已经被压缩至身周三尺之内,只能勉强护住自己,算是强弩之末。
李玄都左手托着舍利,右手挥袖。身前出现五把完全由气机凝聚而成之剑,分别是对应「太阴十三剑」、「北斗三十六剑诀」、「南斗二十八剑诀」、「龙虎剑诀」、「慈航普度剑典」。
接着,李玄都伸手朝着张禄旭遥遥一点,五剑齐动,分别钉在张禄旭的头颅和四肢之上。张禄旭已经没有太多反抗之力,一时间动弹不得。
巫咸立时明白了李玄都的用意,身形暴涨,同时身后再次出现四条手臂,其中一条手臂朝着张禄旭金身的胸口位置抓去。
那里正是孙玉纤的所在。
张禄旭被怪物巫咸压制,又被李玄都牵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巫咸的手掌穿过已经破败不堪的金身,握住了被包裹其中的孙玉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