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臺云离开终南山之后,与等在山下的宫官会合,笑问道:「你怎么不上山去?」
宫官摇了摇头,「人生若只如初见。」
澹臺云点头道:「这倒是,这位清平先生变化很大,早已不是当年的紫府剑仙了。」
宫官嘆了口气,「年纪轻轻就暮气沉沉,想像不出他年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澹臺云在宫官面前甚少端着架子,玩笑道:「物极必反,阴极阳生,等他老了说不定就变成个老顽童了。」
宫官沉默了片刻,想像李玄都变成老顽童的样子,忍俊不禁道:「那可太……太……」她一时间竟是想不出合适的形容。
澹臺云有些感慨道:「我见过许多有执念之人,有为了报仇毁掉自己一生的,有为了感情让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也有什么重振宗门家族、拼命往上爬这类的,都能理解,可像李玄都这种人,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天下太平』,可真是太罕见了。我刚才就想问他,值得吗?可最后还是忍住了。」
宫官轻声道:「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
澹臺云道:「也是,到了长生境之后,要么就是为了所谓的大道,要么就是为了这个天下,不管是天下太平,还是天下共主。」
宫官回头看了眼终南山,脸上没有失落、无奈、伤心、感怀等神态,而是带着饶有兴趣的微笑,然后转过头去,与澹臺云一起离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私宴
因为有求于人,所以宾客们全都提前到了太平观,反而是李玄都姗姗来迟。
一张圆桌,五个座位,当李玄都带着徐九进来的时候,两僧一道同时起身,李玄都只得停下脚步,抬手下压,示意三位客人请坐。可就算如此,三人还是等到李玄都入座之后,才重新落座。徐九最后入座。
曾几何时,李玄都还是敬陪末座,要敬着别人,如今却是要别人敬着他了。
李玄都坐下之后,端起酒杯自罚一杯,「方才去见了一位贵客,所以来晚了,还请诸位见谅。」
悟真没有饮酒,开口问道:「不知是哪位贵客,竟是要紫府亲自相迎?」
李玄都道放下酒杯,说道:「是圣君澹臺云。」
悟真脸色微变,左雨寒和方缘更是露出惊骇之色。悟真定了定心神,轻声问道:「紫府为何不邀圣君来此一见?」
李玄都直言道:「我今日与圣君见面,可不是朋友叙旧,所以宴席就算了。」
左雨涵试探问道:「冒昧问一问,不知圣君所来为何?」
李玄都环视三人一眼,笑了笑,「既然左宗主相问,我就直言罢。宋政死了,我思来想去,宋政也只有圣君这个亲人了。圣君毕竟与宋政夫妻一场,关于宋政的后事,还是要知会她一声。」
此言一出,席上三人半天说不出话来,心中震动可想而知。
任谁也没想到,宋政竟然死了,那么显而易见,宋政定是死在了李玄都的手中。李玄都不可能故意诓骗他们,因为如果宋政没死,早晚都要露馅,反而要让李玄都难堪,以李玄都如今的身份地位,也没必要再去在这种事情上故弄玄虚。
悟真尤其心思复杂,他此来就是要代表真言宗与李玄都罢战休和,之所以如此,皆是因为无道宗的压力,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李玄都提起了圣君澹臺云,虽然李玄都说不是朋友叙旧,但对于悟真来说,却不能不好好思量李玄都此言是否另有所指。
过了好一会儿,方缘才诵了一声佛号,「原来如此。」
李玄都笑了笑,「我将宋政的遗物转交给圣君之后,此事就算了结。」
悟真双手合十道:「紫府能为天下苍生除掉宋政,实乃功德无量。」
「不敢当大师如此谬讚。」李玄都摆手道,「不过是为道门一统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张静沉、宋政狼狈为奸,倒行逆施,落得如此下场,既在情理之中,又可见大势所向。」
席上之人纷纷点头称是。
因为今天来客有僧人,所以这一桌是素宴,酒也是素酒,而且李玄都提前交代,最好是随意些,不要太过郑重,所以用的是圆桌而非分餐。也幸好这里的厨房十二个时辰都有火工道人当值,无论正席珍馐还是随意小吃皆叱咄可办。
此时桌上就有一笼屉重迭的小蒸笼正冒着热气,看似有些寒酸,可从第一屉上就可以看见形状花色俱各不同的六个小笼包:白的是精面、黑的是细荞、黄的是糯黍,细粮粗粮,荤馅素馅,杂食珍摄,实是讲究。而且餐具上也可见不俗,每人面前一双象牙箸,酒杯是官窑蓝釉的,碗碟是前朝官窑青釉的。
虽然李玄都不喜欢奢华,但毕竟是招待客人,也不好太过朴素。
李玄都用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入自己面前的碟子中,说道:「三位都是贵客,见惯了大世面,想来看不上这区区的素包子。」
左雨寒立刻说道:「清平先生折煞我等了。」
方缘也道:「五谷杂粮与玉盘珍馐又有什么区别?到了我等这般修为,大多已经辟谷,倒是多年不曾进食了。」
唯有悟真没有说话。
李玄都笑了笑,「瞧得上也好,瞧不上也罢,我们在这儿吃素包子,可天底下还有很多人连野菜都吃不上,要被活活饿死,不知普天之下还有多少涂炭之生灵。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佛祖有普度众生之大慈悲,可无论怎样的慈悲道德,都不能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下辈子,蝼蚁尚且贪生,最好还是这辈子就把问题解决,几位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