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做成这三件大事,我可以对同门师兄弟过去的落井下石一笑了之,我可以为了辽东远赴金帐,我可以自降身份主动称呼别人为岳母,我也可以几次拼却性命坏地师大计,最终才有了今日的一切,这其中的种种,岂是一言能够说尽?」
李玄都很少向旁人吐露这些肺腑之言,今日是个例外。
张白昼默默地转身,就要离开此地。
李玄都问道:「你要去哪里?」
张白昼冷冷道:「江湖之大,总有我的容身之所,与你无关。」
李玄都道:「江湖很大,却又很小,如今江湖大局已定,翻不起什么大浪了。」
张白昼停下脚步,「我已经听说了,你统摄诸宗,不逊于当年地师,江湖在你的眼里当然不算什么。可是对于我而言,江湖还是很大,足够了。」
李玄都只得问道:「你是张家之人还是我是张家之人?你难道不想报仇吗?」
张白昼转过身来,望向李玄都。
李玄都道:「我不姓张,不是张家女婿,我去报仇是情分,不报仇也是本分,没人会指责我什么。可你不一样,你是张家之人,死的人是你的伯父和兄弟姐妹,你能无动于衷吗?」
张白昼直视着李玄都的双眼,最终低下头去,「不能。」
李玄都又问道:「你想要报仇吗?」
张白昼握紧了拳头,沉默许久后吐出一个字,「想。」
第一百零二章 张家之人
一死了之很简单,坚强活着很难。
张白昼忽然明白李玄都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变化,因为他主动磨平了自己的所有棱角。想要同流合污,想要和光同尘,有棱角是不行的,名门正教容不下这种棱角分明的人。
张白昼的视线落在了「人间世」的上面。这把剑是李玄都的佩剑,他并不陌生。可现在,李玄都已经不用它了,将它留在此地陪伴着张白月。
李玄都磨平自己的棱角,从天宝二年到天宝六年,用了四年的时间,他忘却了过去的自己,将过去的自己连同「人间世」一起留给了张白月。
也许过去的紫府剑仙已经死了,死在天宝二年,遵守了自己的约定,与张白月一道赴死。现在活下来的这个清平先生,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
这种想法上的转变,其实不逊于鬼仙的夺舍,它可以让大奸大恶之人幡然悔悟,也可以让正人君子变成势利小人。
张白昼不知该如何评价李玄都的这种变化,也不知是好还是坏,不过现在的李玄都总让他想起自己的伯父,两人的身上有一种相似的特质,让人厌恶又畏惧,而那个像朋友一样的李玄都,终究是死掉了。
在来剑秀山的路上,张白昼的确是怀有一股戾气,他想问问李玄都,为什么要这么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记忆中的李玄都一直都是他心中的英雄,甚至是一种信仰,可是李玄都亲手摧毁了这些。就好比是僧人信奉佛祖,可是忽然有一天,僧人发现自己的佛祖开始滥杀无辜,不再慈悲,其内心之崩溃是可想而知的。
怀疑、愤怒、不敢置信、侥倖、悲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张白昼的身上汇聚成一口戾气,如果李玄都以谎言狡辩,也许张白昼会直接相信,因为他保住了自己的信仰,不至于崩溃,可是李玄都没有狡辩,反而是坦然承认,让张白昼的一口戾气无处发作,难受非常。不过李玄都恰在此时提起了血海深仇,不管张白昼愿不愿意,他都要将所有注意力都转移过去,将自己的一口戾气发作在这上面。
相较于沈长生、周淑宁等人,张白昼因为家世、经历的缘故,心思更为缜密,自然也察觉到了李玄都对于自己心思把握之准确,不过也无可奈何,只能说出那个「想」字。这既是形势所迫,也是他真心所想。
张白昼问道:「我该怎么报仇?」
李玄都道:「跟在我身边,做些事情,自然有报仇的那一天。」
张白昼问道:「跟在你身边?」
「不然呢?」李玄都反问道,「除了我之外,这天底下还有谁能帮你报仇?你不妨想一想,你的朋友,也包括你的师门,他们肯为了你的私人恩怨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吗?」
张白昼默然无言。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师父为何看重他?除了师徒情分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原因,是否与近些年来清平先生成为江湖上首屈一指的大人物有关?毕竟在张家族灭之后,家族已经不是他的助力,反而成了他的累赘,甚至会给门派带了风险。
李玄都说道:「如果你想报仇,也同意留在我的身边,就不要走了,留在剑秀山中,做个伙计,帮忙做些事情。」
张白昼对于「伙计」二字没有深思,问道:「做什么事情?」
李玄都道:「此时山中以李夫人为主,你去见她,她会告诉你的。」
张白昼道:「我听那位姓徐的前辈说过,李夫人是你的长辈。」
「没错。」李玄都道,「多年以前,江湖上都尊称她为小李夫人,而大李夫人是我的师母,同时她还是我师父的师妹,在我小时,她待我极好,所以我尊称一声『姑姑』。以我与你姐姐的关係,你也可以称呼一声『姑姑』。」
张白昼冷淡道:「你说你和我姐姐缘分已尽,更不曾成亲,我与你非亲非故,还是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