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茹一窒。他轻笑了一声,又说:「这蜈蚣不识抬举,该死。」
谢氏听不下去了,「啪」放下筷子,说:「茹茹服侍郎君用饭吧。」自己憋着满肚子的气走了。茹茹很会察言观色,低头等谢氏离开,立即把银瓯抢回怀里抱紧,檀道一要,她不给,说:「你喝多了酒,要撒酒疯的。」
檀道一对她微笑,「我也中了毒,不喝酒,怎么解?」
茹茹晶亮的眼睛看着他,薄薄的嘴唇翕动了下,说:「你忍一忍,就过去了。」
檀道一不理她,把银瓯夺过来,自斟自酌,银瓯里去了大半。茹茹怕他又要撒酒疯,警惕地远远站着,幸而这人没有那种难看的醉态,酒越多,眼神越亮,表情越镇定。这半晌,他好像才想起来,放下酒盅,说:「你被咬了哪里?」
茹茹看他不像醉的样子,就把手掌伸了过来,她的指尖有个殷红的小点。
檀道一看了一眼,擒住茹茹的手一使劲,她跌坐在他的膝头,被他牢牢制住了——茹茹猜错了,他兴致上来,放浪形骸,根本不顾及白天晚上,府里府外。谢氏避开,大概就是不想看他这张狂的样子。
茹茹憋红了脸,说:「夫人不高兴了。」
檀道一把脸贴在她柔软的胸前,懒懒地说:「别管她。」
茹茹观察着他有些泛红的白皙脸庞,说:「你的酒不能解毒。」
「酒不能解毒,只有人才能解,」檀道一「嗤」的笑了一声,「你真傻呀,像孩子一样傻。」他把她被蜈蚣咬过的手指含在嘴里,轻轻咬了咬,又舔了舔,眼神温柔极了,感觉膝头的人不再挣扎,檀道一握住她的手,抬脸看向茹茹,那种黏糊劲没有了,他很认真地说:「茹茹,我真高兴,真高兴。」一连念了好几遍,他说:「自从父亲去世,这是我最高兴的时候。」
茹茹轻道:「你以前就没有高兴的时候吗?」
「有的,」檀道一在回忆,「但我那时候太年轻,不懂得失而復得的珍贵。」
茹茹说:「郎君,你醉啦,我送你回房里去。」
檀道一摇了摇头,他没醉,但美人柔软的身体依偎着他,榻上不是比在这里干坐着合宜?便拉着茹茹回到书房。他在这里处理要务,平日晚上就睡在书房的榻上,很少有下人能进来,是个窃玉偷香的好地方。
茹茹鬆手,任檀道一躺在榻上。她虽然孩子气,但也细心伶俐,先去闭窗,又用热水打湿了手巾,替他揩脸和手,最后,檀道一握住了她的手不让她走,他闭着眼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茹茹说:「夫人说,是你救了我的命,让我要好好听你的话。」
檀道一说:「夫人说的没错。」他想,谢氏是懂他的,他并不后悔娶她,甚而有些庆幸,可他的眼里和心里,只有面前这一个人。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没有再作出轻薄的举动,可也不肯放开她的手,片刻后,像个满足的孩子似的睡着了。
「郎君?」茹茹轻唤。他没有反应,成了个纯粹的醉鬼,还轻轻打着呼噜。
茹茹把手挣开,环视檀道一的书房。
没有曾经那样清雅和一尘不染了,现在的书房凌乱拥挤,案上随意摆着印鑑,摞着一迭文书,剑和琴都不翼而飞,这是个忙于政事、生活乏味的男人的书房。茹茹走到案前,轻轻翻开文书,搜寻了一会,然后把书阁最底下一个匣子掀开,里头用绢随意裹着一串乌木佛珠,上头还有隐隐的血迹。
茹茹心跳骤停,把佛珠抓在手心,然后紧紧按在胸前,仿佛柳絮沾了泥,浮萍生了根,一颗悬在空中的心总算落定了。
我不再犯傻了,不会追着别人乱跑,如果你还记得我,就来找我,如果你忘了我,我就去建康——她有些赌气地想。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茹茹骤然转身。檀道一猛然一掌,将佛珠挥落。
薛纨临行前,她从他箱底偷来的佛珠,曾经贴身带着的,如今被他踩在脚下,茹茹一急,扑过去要捡,被檀道一紧紧攥住了手臂,他的手劲奇大,险些把她的拎起来。
「我当你要刺探军情,本来还高看你一眼,」他没有酒意,锐利的眸子里带着寒意,还有被人愚弄的愤怒,「这是什么?」他将旧佛珠在脚底碾了碾,看到这个东西,他就想起元翼,想起檀济,还有遭遇桓尹铁蹄践踏的旧河山,檀道一冷笑着逼近她,「不是说要用珍珠砸我吗?不是要做皇后吗?不是要为你的阿娘报仇吗?嗯?阿那瑰,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男人,就让你满足,让你转性了吗?」
阿那瑰的痛苦自手腕蔓延到心底。她忍住泪,摇着头,「我心如松柏,君情復何似?我去过多少地方,换过多少身份,都还是阿那瑰,是你变了。」
此刻再听到这句诗,无异于天大的讽刺。檀道一冷笑:「这么说,还是我负了你了?」
阿那瑰大声道:「不错。」见檀道一要变脸,她忙说:「但我已经原谅你了,你好好对待你的夫人,不要辜负她就好了。」
檀道一呵呵轻笑,撇开阿那瑰的手,他把散乱的文书拾起来。过了一会,似乎气消了些,背对她淡淡道:「你还是继续装下去吧,被别人察觉你的身份,只有死路一条。」
第85章 、云梦蒹葭寒(四)
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 周珣之勉强在马上坐稳身形,沉重铠甲下的里衣却被汗打得湿透。有人在耳边接连唤了两声国公,他才回过神来, 见被侍卫环绕的皇帝在前头停下马来,有些好笑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