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要回府,早有人嘴快报信给谢氏。谢氏欣喜,对着镜台理云鬓、贴花钿,拿起步摇时,却对着铜镜里的倩影出了神——这么急着回家,是知道茹茹来了吧?哪是来看自己的呢?自婚后,檀郎对她敬重有,体贴也有,是没什么可抱怨的了,可心里不免有些酸溜溜的。
婢女见谢氏伤心,劝慰她道:一个妾罢了,郎君也不是没有养过美妾,曾经那个茹茹可比这个嚣张多了。谢氏苦笑道:「妾和妾,也是不一样的啊。」曾经的茹茹,难道不年轻美貌?现在恐怕早就香消玉殒了吧?
谢氏喟嘆道:「檀郎这一路走来,太坎坷,太艰难了,如果这样能让他高兴,那我希望他多高兴一点。」她的小心思没有对人明说:茹茹那个不能见人的身世,即便檀道一瞒天过海,把她带回建康,要怎么跟陛下交待?这一生,也不过是个笼中的雀儿罢了。
这么一想,她又心安了。
她对婢女道:「男人不论多大,一旦有了权势,就有了任性的资本,女人嫁了人,却变成了夫君的娘亲、姊妹,既要哄他高兴,又怕他犯糊涂,可不可怜?」放下步摇,瞧了眼外头——婢女们正在庭院里熏艾驱虫,怕味道沾染了秀髮,把头和脸遮得严严实实,唯有茹茹还穿着竹楼里带来的那身蓝布衣裙,抢先把花丛中乱爬的蜈蚣和蝎子拎起来,偷偷丢出门去。她连蚊虫都要同情,怕它们昏头昏脑地丢了性命。
「她也没比我小几岁吧?」谢氏琢磨着,「怎么总跟个孩子似的?」她没心思打扮了,让婢女把茹茹叫回来,给她好好梳洗,换身衣裙。
男主人回来了。没有一进门就找茹茹,这让谢氏有了些安慰。她把檀道一迎进房,替他宽衣,解开外袍后,露出洁净的黒缘白纱中单,他坚韧的指尖,还有淡淡墨香,谢氏忍不住把脸贴在檀道一胸膛上,看着他修长的眉毛,明亮的眼睛,含着笑意的唇角——她对他有了种更加深沉的饱含母性的爱。
恋恋不舍地抓着以前的玩物,他不也执拗地像个孩子吗?
服侍檀道一换过常服,谢氏说:「今天过节,郎君又高兴,喝点酒吧?」
道一说好,婢女们把酒菜送上来。荆蛮之地,不比建康物产丰饶,又是大战当前,案上不过摆了几样时鲜,几枚红橘,道一见谢氏殷勤,也有了些歉疚,说:「今天过完,你收拾行装,我先送你回去和岳父母团聚吧。」
谢氏停下筷子,「桓尹快到了吗?」
「快了,」道一在自己夫人面前没有隐瞒,说道:「他集合了柔然、吐谷浑、戎狄各部人马,要围攻荆雍二州,我知道他一向野心勃勃,想要御驾亲征,好赢得天下一统的名声,可惜他太性急,这个季节马上就要涨潮了,利水战。」
谢氏却很忧虑,「朝廷的主力都在淮水南岸抵御樊登,荆雍两州的人马怎么能招架住桓尹联军?」
道一对她抚慰地一笑,声音很温柔,「所以我要先把你送走,免得临阵时还有牵挂。」
谢氏眼圈一红,带点气性说:「我走了,谁照顾郎君呢?茹茹吗?」
道一表情凝滞了,隔了一会,说:「她除了我身边,也没处可去。」
这不正是你梦寐以求的?谢氏心里赌气地想,她没有当面反驳道一,带点试探和提醒的意思,说:「郎君当初派人去洛阳偷梁换柱,把她劫出来时,同我说,是不忍心当初父亲宠爱的义女陷落敌手,还说等有了合适的人,就把她的终身託付给对方——华浓夫人为吴王殉情,已经被桓尹下令安葬在洛阳邙山了,郎君不会还要带着她回建康吧?天下人怎么看?陛下怎么说?」
「我知道。」道一抿着唇,声音还算平静,「等有了合适的人。」
谢氏知道惹了他不快,但她今天心里也有怨气,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当初,那个薛将军对她也不错的……」
「不能是他。」道一冷冷打断了她。
不能是他,只能是你吗?谢氏心里带点嘲讽地想,也没有了胃口。这时,听见窸窣的脚步声,婢女叫「娘子」,知道是茹茹来了,谢氏先忙去看檀道一,果然他目光瞬间就粘在了来人身上,移都移不开——怪不得他不加掩饰,竹楼里的蛮女换上了黄绢小袖衫,白绫裙,耳边两个碧玉坠子,鲜润的脸颊像孩子,鬓边还沁着湿气。
再光风霁月的男人,骨子里也是贪色的。谢氏扯动嘴角,告诉道一:「我让人备的雄黄酒。」
檀道一耳朵里还哪听得进去,他看着茹茹,茹茹则不肯看他,捧着银瓯侍立在谢氏一侧。她还在生他的气呢,假装自己来长史府和他毫无关係。可她好奇心重,远没有檀道一那样好的定性,不过一会,就轻轻掀起眼皮,视线在他身上一掠。
檀道一若无其事地和谢氏问起谢羡近况,可他嘴角那点伤还没好全呢。
茹茹一眼瞧见了,嘴角一翘,要笑不笑的。
檀道一没再看她,嘴里说:「斟酒。」
茹茹走上来,先替谢氏斟了一杯,再替檀道一斟了一杯。这明显的厚此薄彼,檀道低头看看杯里清澈的酒液,再看看茹茹:「听说你刚才在外头抓蜈蚣玩,被咬了手。」
茹茹想起这事,还有些后怕,「我是要救它的命,它当我要害它。她们说雄黄酒解毒,我就喝了一大杯。」
檀道一「哦」一声,「你不是不喝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