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松发出一声清脆的笑容,是肆无忌惮,也是天真烂漫,她手指捻着青丝,眼波一转,「那昭容岂不是丑得跟鬼一样?」
皇帝在她下颌上一捏,笑道:「刚才以为你是神女,原来你是个妖精。」明知道阿松犯禁和薛纨脱不了干係,皇帝忍不住想和她多说几句话,「你在这干什么?」
「我来祈福,求佛祖保佑檀侍中打胜仗。」
她是檀济的养女,皇帝点点头,「你的灯是哪一盏?」
阿松茫然望着河中的万点星光,「我不记得啦。」她依偎在皇帝身上,又展露了笑颜,「陛下你看,像开了满河的莲花一样。」
「你喜欢莲花?」
「喜欢呀。」阿松探出雪白的手,搅动了河里的月影,有隻简简单单的,素麵的河灯漂到了手边,她拾起来,「陛下,你看着上面还写着字呢,」她红唇翕动着,「檀……」才吐出一个字,她便愕然止住了。
皇帝也瞧见了,「檀门李氏,檀济的先夫人似乎姓李,」皇帝啧啧称奇,「这大概是道一放的,巧了。她多少也算你的亡母了。」
阿松把河灯放进水里,鬼使神差地往河边瞥了一眼。正见桥头一个年轻的僧人,正微微垂着头,不知是在看月影还是看人影。他站起身,掸了掸袖子,往天宝寺的方向快步走了。
「跟朕走吧,」皇帝忽然开口,打断了阿松的思绪。
她有一瞬间不知所措。
皇帝对着她微笑,「朕把华林蒲赐给你,天渊池有十里芙蓉,一开起来,美不胜收,正配你。」皇帝生着一张颇英朗端正的脸,温柔的时候,也并不丑。
阿松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道:「好。」
皇帝扬声一笑,拉着她的手,一起登上御辇。旌幢蔽月,华盖上的流苏轻轻打在手臂上,阿松低着头,一阵心烦意乱,皇帝只当她害羞,抬起她涨红的脸欣赏半晌,兴致勃勃地说:「你这张小脸,真像一片莲瓣,朕要替你想个恰如其分的封号——嗯,你是从华浓别院来的,就叫华浓夫人,怎么样?」
阿松没精打采,「谢陛下。」
薛纨随扈,御辇上皇帝和阿松的对话都听在耳里,他在马上扭过头来,对着阿松露出一抹半是奚落、半是同情的微笑。
第37章 、愿同尘与灰(十七)
圣驾过了朱雀门,太庙, 上了御街。前后迤逦上千人的仪卫, 如一尾振鳞跃浪的火龙, 自宣阳门鱼贯而入。薛纨被疾行而来的侍卫叫住,耳语几句,他侧身往天宝寺的方向看去——流丹飞阁上,有宵烟重重缭绕——那是檀道一所谓的「紫气」吗?
他在夜色中微微一哂, 驱马到了御辇前, 语气有些沉肃,「陛下,有乱民闯入了天宝寺。」
「什么?」皇帝放开华浓夫人, 灯火照着一脸惊怒,「朕才离开……他们怎么敢?」
薛纨苦笑, 「大概是臣那尊金佛太招眼了。」他声音不大,怕惊扰到旁边的扈从们, 手中令旗一挥,身着铠甲的侍卫们往御辇两侧围拢过来, 将皇帝护得密不透风。薛纨道:「陛下安危要紧,先回宫,臣另派一队侍卫去天宝寺抓捕乱民。」
皇帝被他一提醒, 也怕乱民要衝撞圣驾,不再多说,一行人马匆忙进了宣阳门,返回宫城。阿松在辇上被颠得有些犯噁心, 铠甲和兵器撞击的嘈杂声中,皇帝一张脸越绷越紧,她原本就有些烦躁,至此,得蒙圣宠的欣喜已经消失了大半。
离开皇帝怀抱,她坐直了身体,索然无味地望着夜月洒在地上的清辉。
才下御辇,她就说:「陛下,我想去看天渊池的芙蓉。」
「来人。」宫里早得了消息,皇帝唤了一声,便有成群的宫婢和内侍蜂拥而来,喜气洋洋地拜见新封的华浓夫人。阿松这才露出点笑容,对皇帝宛转地谢了恩,来到华林蒲,见天渊池上蒙蒙的雾气托着朵朵盛开的芙蓉,在红烛下凝露含芳,阿松高兴起来,指挥宫婢摘了最艷的一朵别在鬓边,兴致盎然地欣赏着殿上的陈设。
刘昭容闻风而来,见所谓的「华浓夫人」正对着一面刻香镂彩的围屏啧啧称讚,刘昭容「扑」的一声笑了,「阿松,」她扯了只纨扇,款款地往殿上一坐,「两年不见,你的眼皮子还是这样浅。」她故意在阿松的头髮上打量,要拿曾经在华林蒲的事来羞辱她,「你的头髮还是怪模怪样,怎么不包起来?」
「包什么?」阿松笑吟吟的,那芙蓉在头上沉甸甸的,她扯下来,在小脸上轻拂,漫不经心道:「陛下就喜欢我这个样子呀。」
刘昭容瞧见她这幅小人得志的嘴脸就厌恶,她冷着脸道:「这芙蓉才开没几天,宫里谁都不准采,都被你糟蹋了。」
「我喜欢,」阿松咯咯一笑,「谁说不准采?陛下把这一池子芙蓉都赐给了我,我想采就采。」不仅要采,她还命两名内侍放了扁舟,进去天渊池,将里头盛放的芙蓉全都摘了来,露珠夹杂着清芬飞溅,她也不在乎,往榻上铺了厚厚一层,躺上去滚了两滚。
刘昭容瞧着满池光秃秃的杆子,气得骂道:「粗俗!」她是个诗书人家的闺秀,骂不出太难听的话,只能冷嘲一声:「暴殄天物!」
「你还在这干什么啊?」阿松难得高兴一会,她不客气地赶人了,「等陛下吗?可陛下说,你太丑了,他看都不想看你一眼。」
刘昭容一张俏脸白里泛青,丢下纨扇气冲冲地走了。阿松好不得意,在芙蓉堆里微笑了一阵,宫婢将她扶了起来——她一阵撒欢,出了身热汗,鬓髮也濡湿了,宫婢把她推进浴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