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一,」元翼冰冷的手挣扎着捉住檀道一的衣角,一张口血就往外涌,他断断续续道:「你……善卜筮,为什么不告诉我……今天是我的死期?」
「殿下,」檀道一握住元翼的手,声音也不自觉地颤抖了。
飘扬的彩幡在头顶织成一片色彩斑斓的云雾,嶙峋的飞檐翘角直矗进微蓝的天际。元翼痴痴抬眸,微笑道:「荣华未休歇,山崩海将竭。还好我能埋骨在此刻的建康。」
檀道一垂头,一滴眼泪乍然滴落在朱衣上。
数名内侍抢过来,七手八脚把元翼抬进殿,疾声呼唤御医来查看。
皇帝也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在袁夫人灵前那一瞬间,他确实起过杀人的念头,但一想到民间悄悄流传的那些弒父、辱母、杀弟之类的词眼,他头上顿时暴起青筋,怒不可遏了。「来人!」皇帝厉喝一声,有些惊慌,又有些愤怒地抓住王玄鹤的衣领,「刺客去哪里了?」
王玄鹤对着盛怒的皇帝,吓得语无伦次,「臣,臣已经将栖云寺包围了,刺客插翅难逃,陛下放心。」
「陛下,」檀道一提起素裳,大步跨入殿内,「皇后凤驾还在后殿,当心刺客挟持殿下。」
王玄鹤忙道:「臣已经派侍卫去后殿把守了。」
檀道一眼尾微翘,不经意般瞥向后殿,「臣刚才仿佛看见刺客往那个方向去了。」
薛纨沿着甬道疾行,朱衣和面具被扯下来,连灯油浇上去,顷刻间烧成灰烬。他恢復禁卫服饰,自墙上一跃而下,飘然落在皇后殿侧。
「你怎么来了?」皇后在室内一转身,瞧见薛纨从殿后绕了出来,她惊喜之余,有些疑惑。久旷的人了,一挨上薛纨坚实有力的手臂,声音便柔了,眼神也粘腻了,婢女见状,垂头敛裙退出去了。
薛纨在皇后腰里扶了一把,笑吟吟地,「在前面没看见殿下,过来瞧一瞧。」
皇后哼笑一声,「别提这个,我一想起他们在那里为了袁氏大张旗鼓地办法会,心里就跟吞了苍蝇似的……」
薛纨倾听着往外头的动静,被皇后一双柔荑上上下下地撩拨,难免分神,他攥住皇后的手,似笑非笑道:「陛下还在前面呢,你不要命了?」
「他能拿我怎么样?」皇后嗤之以鼻,「若非靠着大将军,他能有今天?」
外面铁甲兵戈声锵锵地响,皇后探出半个身子,「什么事?」
宫婢在门外道:「武陵王遇刺了,大将军在各殿搜捕刺客。」
皇后一腔春情被扰乱,冷声道:「搜刺客搜到我头上了?我在歇息,别叫他们来闹。」
王玄鹤对皇后的话自然言听计从,只在皇后殿外略停了停,便招呼禁军撤离。薛纨轻吁口气,被皇后揽脖搂腰推到榻边,腰间玉带也拽得鬆脱了,他却轻轻一笑,将玉带扯回来,按住急不可耐的皇后,「今天不行。」
「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不行了?」皇后娇嗔,柔情蜜意的一双媚眼盯住了薛纨,「你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
薛纨蓦地想到檀家阿松,嘴角一弯,「又蠢又冲,不解风情,哪及得上殿下?」嘴上花言巧语,手却坚决地推开了皇后。
皇后瞅着他,面上渐渐淡了,坐起身道:「你走吧。」
宫婢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来了,低低的嗓音掩不住惊慌,「陛下到殿外了。」
皇后和皇帝一对怨偶,已经有数月不曾谋面了。皇后面色只是微微一变,因为仰仗着大将军的威势,倒还不怕,将薛纨往屏风后一推,她理了理鬓髮,款款地迎了出去。
第24章 、愿同尘与灰(四)
「陛下怎么来这了?」皇后站在阶前, 对皇帝微笑。
皇帝亲眼看着元翼一个大活人, 剎那间就倒在了血泊中。那阵翻江搅海般的喧嚣退去后,竟有种疲惫空虚的感觉。抬了抬手指,命侍从们退下, 他阴沉着一张脸走到皇后面前,声音晦涩,「元翼死了。」
「死了?」皇后错愕。
「御医还在诊治。」皇帝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不敢去想元翼之死可能会引起的纷乱,也不愿再回前殿亲眼看着他咽气。「朕要在这歇一歇。」他揉了揉额角, 抬脚走上台阶。
王玄鹤无声地退下了,檀道一仍跟在皇帝身侧。皇帝瞧见人就烦, 「道一,你去前殿守着, 武陵王有消息就来禀报。」
檀道一不动,漆黑眉眼如同新雨洗濯过般, 凌厉得醒目, 「臣在这里护驾, 」元翼生死未卜, 他竟然还很平静,「万一刺客闯入呢?」
「也好,你身手好。」皇帝往前迈了一步,正要进殿,被皇后阻拦了,皇帝皱眉, 「皇后?」
「刘昭容不是也来了吗?」皇后泰然自若,「陛下去昭容那里歇息吧。」
「这都什么时候了?」皇帝难以置信,看着这位结髮多年,素来豁达大度的妻子,「你还跟我说这个?」
皇后泠泠地笑了,「那妾应该等什么时候说?陛下什么时候见到妾,能够和颜悦色的?」
皇帝这会没心情应付皇后的拈酸吃醋,语气略微温和了些,说:「刺客这会还不知道躲在这寺里哪一处,朕谁都不敢信,还是在你这里安心些。」说着伸手就要推开微阖的殿门。
皇后脚下疾行,将皇帝挡在外头,坚定地说:「陛下在这里,妾更不安心。陛下还是去昭容那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