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两个人都愣了。
冯素贞顿在空中的手指有些发僵,她缓缓收回手,拿起了桌上的一杯热茶,递到唇边。
天香咳了一声:“那是我的茶。”
气氛有点尴尬。
天香又咳了刻,给冯素贞倒了杯茶递到她手里:“不过,以我十三叔那做蠢事的风格看来,就这么栽了也说不定。”
冯素贞笑道:“侯爷可是你亲叔叔,就这么诋毁他?”东方侯怀有不臣之心三十年,再怎么愚蠢也不至于将自己放在一个这么危险的境地。
天香摸了摸下巴:“姓冯的,那个乌鸦嘴总说‘官场黑暗,人心险恶’,这可不是一句用来抱怨的空话。正是因为人心险恶,所以在官场,玩的都是人心。不管什么人,做什么事,总有他的理由。为情也好,为利也罢,哪怕是极为愚蠢的举动,都有其必然的道理。如果是愚蠢得匪夷所思了,那就肯定有阴谋!”
冯素贞点头:“父皇明摆着要我来查妙州之事,他不急着撇清自己毁灭证据而是大摇大摆地送到门口,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他做出这么蠢的事来,定然有些道理——不过,现下天都快亮了,待休息阵子,再去找他聊聊。”
天香也觉得自己眼皮直打架,打了个呵欠:“对对对,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第13章 第十三章 驱狼逐猛虎,人心不可量
黎明之时,星月尽退,正是天光最暗的时分。天香半闭着眼在床边儿摸了半天,才找到甩在床下的鞋,趿拉着摇晃出了房间。
守在门口的府兵忙道:“参见公主。”
她晃了晃脑袋,咕哝道:“假的就是假的,屋里连个净房都没有,哪里有净房?”
府兵忙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那边儿是小的们收拾出来的一处干净所在,公主儘管前去。”他犹豫了一下:“公主可要人伺候?”
天香嗤地笑了:“你要来?”
府兵忙摇头,让开了路。
天香摇摇晃晃地顺着府兵所指的方向走了过去,但一过了转角,让影壁墙遮住了自己的身影后,她就提好了鞋跟儿,飞一般地向着东殿奔去。途径李兆廷的居房时,她生怕内力高深的刘倩听出自己的动静来,还特地抓了只猫打算用来探路,却没想到那里面一直乒桌球乓的,想来也是听不到外边儿的动静了。
东殿的成片屋舍都沉睡在漆黑中,那门fèng中漏出来的一豆灯火格外显眼。
她屏气凝神地听了会儿,轻轻地咳了一声。
那门fèng里漏出了一道熟悉的咳嗽声。
她踮起脚尖,溜进了那房间里。
“公主——”
“公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许久没见的杏儿在黯淡的烛火下,有些忐忑地望着自己。因为知道杏儿是公主府的人,府兵们没有将她软禁,也没有看守她,只是让她如原先那样独自住在假皇宫的卧房里。
天香冲她点了点头:“你在门口守着些,若有人听到动静过来了,你就把他支开。”
杏儿鬆了口气,高兴道:“欸!”她轻悄悄地开门出去了。
天香这才转头对屋里的另一人唤了声:“大伴。”
王公公愣了愣,良久才低喃道:“哎……”天香在知州府里给他留了条子,若是她半夜不曾回知州府,他就亲自到杏儿所在处伏着,好接应天香。
天香低声而快速道:“日出之前,你想办法,把东方侯放走。”
王公公大惊失色:“公主,老奴可没有这个心思。”
“你轻点儿!”天香皱眉按住他,“我知道,不是你的心思,是我的心思,但我不便出面,你也不要出面,让你手下的小子出面。”
“公主,老奴不明白。”王公公彻底糊涂了,若是他自己,倒是确有可能为了那黄白物去私放了东方侯。但眼下天香在这儿镇着呢,他哪有这个胆儿?莫不是天香又来试探自己?
天香螓首轻摇:“你不必明白,去好好敲他一笔,把他放走吧。而且,让你的人千万嘱咐他,‘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千万别回妙州。若要收尾,只要派几个属下来就成。”
“公主……”王公公越发惊疑了。
“别问那么多,只管去做就是了。”天香拔下了插在兜帽里的一根金钗,插进王公公的衣襟,“我不会害你,这事儿若是漏了出来,自有我担着。”
王公公不敢再辞,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救一个人可不容易,他得好好合计一下。
天香原路返回,又做出方才那副摇摇晃晃的模样回到了西殿的卧房里。
床上的冯素贞呼吸平稳,仍是睡着,想来应该不会知道她曾经出去过。
天香大大咧咧地甩掉鞋子,一头栽倒在床上。
她紧紧闭着双眼,眼皮下的一双眸子却不安地转着。
前世的时候,为了教导小皇侄,张绍民学着前朝的张居正,专门编纂了帝鉴图说,其中特别引入了十几年前的东方侯一案。
关于东方侯的居心,他们三人翻看了当年的所有卷宗,又反覆推演,总算窥见了全盘的棋。他确实用自己的愚蠢推动着整盘棋的变化,但到底是真愚还是假愚,他们三个,谁都不知道,一个不曾说出口的结论却早已存在。
而现在,她却不想去相信或者印证前生自己得到的结论。她只是想试着,去改变一下她亲叔叔的结局。
天香再睁开眼时,毫不意外地看到冯素贞已经坐在了桌前。窗子半开着,她轻易地看到了窗外一片金灿灿的阳光,想来应该已经是正午了。她侧转了身子,抱住冯素贞方才盖的被子,摸到早已没了人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