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现在,为了女儿,他终于愿意回来了,顺便回来看望他的前妻。
江父是在一个清晨出现在江小瑜病房门前的。露水打湿了他的米黄色外套,沉默的男人个头很高,也很清瘦,容貌不算出挑,却也不会让人觉着不适。
他站在玻璃前面一直往里看,手里还提着米麵。
离异后他过得其实很好,经济独立,还攒了些钱,只是独身久了,总会怀念家的温暖。
江母默默为他打开了门。
久别的夫妻,僵硬的氛围。
他点点头,抬腿走了进去。
这一来,以后便是天天都来了。
他也不走,和江母轮班照顾起了江小瑜。
一个人做饭,另一个人喂,一个人迭被子,另一个人就给孩子换洗衣服。
两个人渐渐从无话可说,有了一点默契——虽然只是在照顾孩子这方面。
江父戒了烟酒,这些年在外面独居打拼,渐渐地磨炼出一种深沉的韵味。他不再对许多事情选择视而不见,而是主动陈述自己的看法。某天午后,他给江母塞了一袋桔子,「家里水果太少了,你得补充点维生素。」
江母鼻子一酸,差点没掉泪。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过她了,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忍耐。陈叔叔在的时候固然也很好,但情人的好跟丈夫的好是不一样的。当心里那一层完美滤镜被打破,她才慢慢接受了世界并不浪漫的现实。有时候温馨就在身旁,就在,手里的编织袋中。
江母慢慢地剥着桔子,酸甜的气味自橘黄色的果肉里瀰漫开来,软软嫩嫩。
她掰下一半,递给了他。
很多年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景了。
就像他们刚结婚时候的那样,她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手里拿着刚摘的小花。一切幸福都在缓缓流淌的时光中,又酸又甜。
她被房东催着要房租水电费,日子过得窘迫而艰难,他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替她缴了五年的费用。
在江母最无助最脆弱的这段日子里,是他跳进这个深不见底的大坑里来,一声不吭,咬着牙,重新扛起了这个家的重担。
安抚前妻,照顾病女,接待亲友,赡养老人,打点好上下的一切。
江小瑜看着他们感情逐渐升温,心里甚是慰藉。
也许不就的将来,他们会重新在一起,生下另一个孩子,享受难得的天伦之乐。
那样她的死也许还算是值得的。
听说,那些催债的人已经不再来了。
在江小瑜住院以后,那些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和他们一起消失的,还有李迩。
没有人知道那些肇事者的失踪是否和李迩有关。
反正他一向独来独往,就算消失一辈子,也不会有人过问他的去向。
江母不关心这些,她只关心女儿的病情,和医药费。
长长的单子列满了各种药物仪器的名称,总额上的零让人看得头晕目眩,还有价格高昂的住院费。
这些钱,该去哪里筹集?
江小瑜孱弱之躯,要靠仪器设备续命。
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每一天,都要花巨额的费用。
一分一秒,都是钱。
金钱如流水一般地划到医院帐户名下,江小瑜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继续每天接受流程复杂的治疗。
拿钱续命,已是常态。
她不禁有些忧愁——家里是从哪里弄来的那么多钱呢?
江父江母不过是两个普通人,家境算不上大富大贵。靠爱心人士募捐,不过是九牛一毛,于事无补。
根本连她住一天院的钱都不够。
车祸肇事司机酒后驾驶,判了刑。后来又查出货车剎车有故障,便判成了意外事故,又赔了点钱,草草了事。
然而那点钱,也根本不够她康復。
江小瑜去看了缴费人的资料。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那个每天帮她交齐巨额医疗费的人,竟然会是——顾朗。
她当然不会相信这个人会这么好心跑来来当慈善家。
本次车祸事件疑点重重。她有九成的把握肯定,顾朗跟她的重度昏迷脱不了干係。
说不准,一切都是他指使的。
顾朗正在逐步走上人生巅峰,在公司逐渐掌控了实权,可谓春风得意。身后不少拍马屁的下属,亦步亦趋地讨好着他。
每回看见他来,江小瑜都要飘到他身后,摩拳擦掌好一阵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伸出小脚踢他扑空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她现在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顾朗签完字,转身,目光直直透过她的身体,安然无恙地向医院外走去。
也对,她一条孤魂野鬼,又能把他一个大活人怎么样呢?
只要魏知非没事就好。
应该会没事的吧。
剩下的时间里,江小瑜一直在等魏知非来看她。
她一天天地等,等来了很多人,唯独没有等来他。
是因为太忙了吗?
她失望地想着。
她没有听见任何一个人提起过他,仿佛这个人已经不存在。
但她每次看见顾朗脸上那春风得意的笑容以后,都会告诉自己,不,他一定还在。
他生命力那么顽强,扛过了人生最为悽苦的十年,又怎么会无法拥抱幸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