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润笑而不语。
陆匡却什么都明白了。
当初有司追究陆炳生前罪状,起因固然是陛下对其心怀夙怨,但隆庆皇帝性情宽仁,还不至于因为一个死人将他兄弟子侄逮捕下狱,全家收监,籍没追赃。
陆匡就一直猜测,此案背后另有隐情。林润这一笑,显然坐实了他的猜测——要收拾平湖陆家的根本另有其人。
八成就是那个可以让皇帝,心甘情愿为他打掩护的高鬍子!
而林润就是高拱意志的执行人!
怪不得明明是浙江的案子,却偏偏要把陆家老小转到南直隶关押。
想到林润主动放鬆了对陆家人的看押,他几乎可以确定,平湖陆家对林润如今失去价值了……
沉吟片刻,陆匡低声问道:「朝廷如何才能赦免他们?」
「一要看他们是否愿意如实交代问题,二要看陆员外是否愿意支持朝廷。」林润轻声道出两个条件,便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笑望着陆匡。
陆员外心中咚咚打鼓,有些艰难道:「第一条当然没得说,坦白才能从宽嘛。但这第二条,不知需要寒家在哪一方面配合中丞?」
「当然是……」林润故意一顿,险些没把陆匡给憋死,这才洒然笑道:「清丈田亩啊。」
「哦……」陆匡大大鬆了口气,掏出帕子擦擦汗道:「原来是清丈田亩啊。」
「不然你以为呢?」林润揶揄一笑。
「我还以为是解决丝绸销路呢。」陆匡讪讪笑道:「搁以前还能想想法子,现在是真没办法。」
「哈哈哈。」林中丞放声大笑起来道:「放心吧,本院不会强人所难的,丝绸销路的事情与陆员外无干了。」
「真的吗?」陆匡就愿意听见这一句。
「当然,本院说话从来一个唾沫一个钉。」林润点点头。
「那我再拒绝中丞,就实在不当礽子了。」陆员外便下定决心道:「中丞只管放心清丈田亩,我陆家一定配合。」
「还请员外跟顾员外也带句话,本院同样希望能得到他的支持。」临别时,林润又状若随意地笑道。
「一定一定。」陆员外重重点头,起身告辞。
「我送送员外。」林润也起身送到门口,看着陆匡的身影消失在月门洞,才微笑着转回。
……
今日这番对话,完全达到了预想的效果。
不过换做旁人,怕只能听懂表面的一层意思,却不知道两人真正的意思藏在下一层。
方才,林润说让陆家帮着『清丈田亩』,可苏州早已在蔡国熙的领导下,把官田民田都清丈完毕了,陆家还有什么好帮忙的?
事实上,整个应天十府只剩松江一府还未清丈。所以林润其实是用『清丈田亩』来指代徐家。并暗示只对付徐家,不问其他人家。
但陆家身为九大家之一,陆匡当然顾虑重重,担心林润会通过查办走私来对付徐家。那样徐家狗急跳墙,难免会把他们也牵扯进去。
他故意说『以为是解决丝绸销路』,其实在询问林润对走私一案的态度。
林润十分明确的表示,只会查土地,不会在走私案上做文章,给陆家吃了定心丸。
所以陆匡才会答应,在官府与徐家的斗争中,站在官府这一边……当然话说的好听,能置身事外就不错了。
不过他能痛快答应,帮着劝顾家也置身事外,林润就已经知足了,还有啥好强求的?
……
前脚刚送走了陆匡,后脚蔡国熙就来求见。
蔡国熙是来禀报审问结果的,他兴冲冲呈上了卷宗,激动道:「中丞,那徐煦全都招了!」
「招什么了?」林润不动声色的接过卷宗,不慌不忙翻看起来。
「招供说,是徐璠指使他的啊。」蔡国熙答道。
「你用刑了吧。」林润搁下卷宗,似笑非笑看着他。
「中丞又不是没见识过,徐家人有多嚣张。」蔡国熙讪讪道:「不用刑,怎么可能说实话?」
「用了刑,就不作数了。」林润靠坐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道:「当然,你不用刑,大理寺覆核时,他一样会翻供。」
徐璠可是保留着正三品冠带的,涉及这个层级官员的案子,决定权可不在巡抚手上,有王命旗牌也没用。
「那感情下官白忙活了?」蔡国熙郁闷的嘆气道。
「你不是把他打了死去活来吗?」林润哈哈大笑道:「至少这口恶气,是出来了吧。」
「只能说是一半吧,没把徐璠弄进去,下官始终意难平。」蔡国熙一咬牙道。
「放心吧,本院明日便回松江。」林润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给本院看好家。这一次,我不破楼兰终不还!」
「中丞放心,再出乱子我提头来见!」蔡国熙重重点头,发下毒誓。
第二百七十四章 白蛇传
整个江南最繁华的城市,自然是金陵和苏州了。
其次便数华亭、无锡、镇江与杭州了。
华亭县人口只有杭州城的一半,繁华程度却丝毫不逊杭州,其富贵风流可想而知。
华亭乃至松江最繁华的一段,便数东起华阳桥,西到跨塘桥的十里长街了。
长街上闾檐辐辏,万瓦甃鳞,舆马从盖,宾客满座,翠袖三千,灯红酒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