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行?」赵昊登时哑口无言,让王武阳这一说,还真像是这么回事儿。心说这读书人果然厉害啊,只要他们愿意,什么都能给你解读附会出来。
「再看第五首,这也是学生最推崇的一首……」王武阳清清冒烟的嗓子,继续眉飞色舞道:「『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倖名』,这上阙诗实乃老师和学生这类求道者最真实的写照,旁人只道我们天才横溢,又能明白我们夙夜难眠的痛苦?我们追求的根本不是虚名,而是大道真理!」
『我没有,我不是……』赵昊心里默默念道:『我最近睡得很好,我虽然不想出名,但我只想发财……』
「下半阙就是对徒儿的棒喝了。徒儿自六岁开蒙,已读遍圣贤书,却依然百般不会。做官牧民,用不着诗文,经商种田,更不需要圣贤文章,不是『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又怎地?像我这样的天才况且如此,大明千千万万的读书人,不都同样是百无一用的书呆吗?」
「我可没说旁人……」赵昊小声自辩一句。
「既然如此,不破不立!师父为我们指出了一条明路,『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不要困顿于经书之中,不要拘泥于圣贤之言,要大胆的说出自己的话,走出自己的路!」王武阳朝赵昊再次深深拜服道:「学生愚鲁,虽已明理却依然不知路在何方,唯有跟随师父的步伐,聆听师父的教诲,方有见识大道真理的一天。请师父格外开恩,收下劣徒,我愿朝夕侍奉,不避寒暑、恩师驾前、往来奔走,终生不敢稍有懈怠……」
说完,一拜再拜,四拜方兴。
这下就连赵昊都有些动容了,四拜大礼为对父母师长所行之礼,是民间最隆重的礼节了。
王武阳这等世家子弟,能折节如此,显然已下了最大的决心,绝不是闹着玩那么简单。
第九十一章 十具禾日
待到王武阳起身,赵昊将那碗酸梅汤递给他。
王武阳赶忙接过来,咕嘟嘟一饮而尽,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师父收下徒儿了?」
「只是看你说话太多而已。」赵昊怼了一句,语气却没之前那么生硬了。
毕竟,谁能禁得起这般高端大气上檔次的连珠彩虹吹?
「那我继续跪……」王武阳两眼一闭,一副要赖下去的架势。
却听赵昊轻咳一声,问道:「你家里长辈什么意思?」
「因为徒儿实在太优秀,所以爹娘凡事都让我来做主。」王武阳眼前一亮,感觉有了希望,忙连声答道:「我自己的事情,他们就更不会管了。」
「呵呵……」赵昊心说,这还真是物以类聚呢。我爹也是这样……
「那你叔父呢?」
「叔父只是叔父,就更管不着我了。」王武阳说着,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行状名帖,双手奉给赵昊道:「总之,徒儿能做得了自己的主……」
赵昊不想接那名帖,这玩意沾手就不好丢。但当他一看到写在上头的姓名,不禁愣住了。
「王周绍?你不是叫王武阳吗?」
「王周绍就是我,周绍是徒儿的名,武阳是徒儿的字,徒儿以字行于世。」王武阳眨眨眼,解释道。
所谓『以字行』,即是因为种种原因,不用名称呼自己,而用字来代替。比如屈原、项羽、伍子胥……以及本朝的刘伯温、杨士奇,文征明等,都是这种情况,并不罕见。
「王周绍……周绍……」赵昊默念两遍这个名字,不禁哑然失笑,起身接过名帖道:「给我当徒弟,可是很辛苦的。」
「啊?」幸福来得太突然,王武阳吃惊的无法相信。
「不想进来就算了。」赵昊背着手进了院,巧巧见他一脸笑眯眯的样子,就像捡到个大钱包一样。
「师父,我来啦!」王武阳想站起来,可双腿已经失去知觉,他便手脚并用,爬进了院中。
……
王周绍,太仓王氏,王世贞从子,隆庆二年殿试二甲第四名。
这可是这一届全国第七的学霸,居然哭着喊着要拜自己为师。这大便宜不捡,简直要对不起老赵家的列祖列宗了。
赵昊心里,瞬间升腾起收他为徒的一百个好处。而且更重要的是,人家本身就是学霸,根本不用他费心思帮忙,自己就能高中!
这样好处多多,还用不操心的弟子,简直跟白捡了个钱包一样——傻子才不收!
换言之,若是王武阳早点报上自己另一个名字,赵昊一早就会亲切和蔼的收下这位高徒。结果白跪了半天,还白费了这么多唾沫……
所以说,这人啊,最好不要乱换马甲。
……
院子里,王武阳坐在杌子上,一边哧溜哧溜扒着凉麵,一边大口大口灌着酸梅汤。
赵昊从旁翻看着他的名帖,不禁奇怪问道:「武阳,你是苏州府学的生员?」
「嗯嗯。」王武阳赶忙擦擦嘴,端正坐姿,搁下碗回话道:「回禀师父,徒儿是三年前补的廪生。」
「那你不准备参加今年秋闱了?」赵昊愈加奇怪的问道,心说莫非自己把一位学霸引入歧途了?
「参加啊?」王武阳应一声,神情一肃道:「当然,若师父不许参加,徒儿肯定弃考。」
「我没那个意思。」赵昊问道:「听说提学御史耿大人,这会儿正在苏州府科考,你却为何跑来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