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的父亲,堂堂三品大员赵立本,又是哪个?
再偷瞥一眼他地上的影子,赵守业这才放下心来,惊喜叫道:「爹,你怎么回来了?!」
「怎么,你盼着我死在外头吗?!」赵立本看着儿孙端着碗蹲在廊下的衰样,愈发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着他们骂道:
「离了老夫这才几天?你们就落到这般田地了?」
话音未落,便听咕噜噜响作一团。
众儿孙循声望向赵立本的肚子。
「老夫饿了这些天,肚子不能叫吗?」赵立本老脸不红,吹鬍子瞪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盛饭去!」
……
须臾,爷孙五人端着粥碗,蹲在廊下,呲溜溜的继续吃粥。
「看,我让你多熬点没错吧?」赵守正瞥一眼大哥,很为自己的先见之明得意。
「滚。」赵守业郁闷的不理他,不解的问赵立本道:「爹,他们怎么放你出来了?」
「他们关我是让你们出钱,你们出了钱,他们还留我过年啊?」赵立本看看黑灯瞎火的大片宅院,不禁心疼的直哆嗦,问道:「怎么弄成这样了?他们逼你们出了多少钱?」
「他们要十万两,我变卖全部家产,只凑出一半。」赵守业老老实实答道:「还剩下五万两,本想借贷来补上,可被赵昊那小子搅黄了。」
说话间,他发现赵立本脸色铁青,忙关切道:「爹,你在里头受了不少苦吧?」
却见赵立本暴跳如雷,一下接一下使劲拍着赵守业的头顶,怒骂道:
「你个蠢猪!要气死老子?!老子上头有部堂,还有左侍郎,给他补上个三万两就顶天了!你还又补了两万两?老子辛辛苦苦一辈子,全让你个败家子给败光了!」
要不是蹲在地上不方便,他非得拳脚一起招呼大儿子。
「我不是想让你早点出来吗?」赵守业只得抱头躲闪,满腹委屈地叫道:「你不知道当时情况有多危急?好似不马上交钱,就要把你开刀问斩似的……」
「蠢货,他们诈你呢看不出来?这种事从来都是大家一起补,哪有我一家出的道理?!你还不如个孩子!」
「汝不如吾子。」赵守正得意的看着自家大哥。
「你得意个屁,书呆子!」赵立本没好气的瞥一眼赵守正,不过脸色也渐渐缓和下来,骂完了大儿子,转头拍了拍赵昊的肩膀,温声道:
「乖孙,给爷爷再盛一碗。」
「呃,好。」
赵昊愣愣的接住空碗,他总算明白了,原来赵家人奇葩的根源,在这儿呢。
第六章 夜难眠
赵立本连吃了三碗粥,终于满足的捧着肚皮坐在门槛上,也不再朝大儿子发火了。
赵守正这才提起胆子,试探着小声问道:「爹,他们说你恶了高拱,难道也是诈我们来着?」
「那倒没有,老夫确实把姓高的得罪惨了。」赵立本嘿然一笑,语气中透着落寞道:「谁能想到,就他那个臭狗屎一样的脾气,也能爬到内阁次辅的位子上!」
赵昊闻言,吓得一哆嗦……高拱可是隆庆朝近乎无敌的人物啊!现今才是隆庆元年二月份,这下老头子哪里还有出头之日?
「但这回,根本不关姓高的事。这不过是他们拿我当替罪羊的藉口罢了!」却听赵立本狠狠啐一口道:「不然,怎么你们一咬牙不交钱,他们就乖乖凑银子,把我放出来了?」
「啊,他们把那五万凑上了?」赵守业闻言惊呆了。
「那当然了!他们不出血就一起倒霉!」赵立本郁卒的嘆口气道:「以往历次京察大都走走过场罢了,是以这次南京这边,本来想循例的。不料京师那边却风云突变、力度空前,一个正月就已经罢黜了一百多名七品以上官员……」
赵昊是明史专业出身,自然能听懂赵立本这番话。
所谓京察,便是朝廷六年一度对京官进行的考核。京察中被罢黜的官员永不叙用,是以对每一位京官,都如鬼门关一般。不过也正因如此,主持京察的大佬们一般都不会下狠手。南京这边就更是如此了,毕竟大家都在坐冷板凳,何苦互相为难?
按照惯例,大明南北两京两套班子,南京官员的京察由南京吏部、都察院审查,只最后将结果报到京师,接受拾遗即可。这次起先也是如此,可谁承想北京那边竟掀起了腥风血雨,南京这边哪里还敢再敷衍?
「就南户部那本烂帐,哪能经得起仔细查?这些年头一回认真查起来,三两下就发现了十万两的亏空。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真要是捅到北京去,不光南户部要倒霉,南都察院也要跟着吃挂落的!」赵立本自嘲的笑笑,最后说道:
「窟窿肯定是要补上的,而且还得有人背黑锅,才能让大多数人平安过关。这时不知哪个王八蛋,把老夫和高拱当年的恩怨捅了出来。那帮人便认定了我横竖要倒大霉,就想了这么个阴损的招数,把老夫困在南院,来诈你们两个蠢货!」
赵守正忙自辩道:「爹,我可什么都不晓得……」
「你闭嘴!」赵立本瞪他一眼,却也没了发火的力气,嘆息道:「人家本就是打算,能诈多少是多少的。唉,也怪我们父子情深……」
赵昊闻言,瞥一眼大伯,心说,他主要是以为你能官復原职……
果然见大伯心疼的快要晕过去,口中还喃喃道:「那可是两万两啊,再上哪去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