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娘的话半真半假,这一句,却似乎是真的。
「丽姑娘,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若对方应许没有想法,就不必撑船渡他们过江,也不必取情丝酿,令这一树梅花盛开。
但要说有想法,以丽娘的能力,想要强行做些什么也并不困难。
树上的丽娘懒懒倚着梅树,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我死在千年之前,生前活了几百年,死后在这隐界里又度过了一千年的时光,这一千年来,经过此处的修士不知凡几。」
「人能活这么久,心中总是有些执念,我肉身已灭,无法从这方隐界离开,却又还不想自行陨灭,便想要找个人陪我留在这里消磨余下的时间。」
「一千年……」
谢无歧挑眉。
「这么久的时间,也没找到愿意留下来的人吗?」
美丽的狐仙。
仙境一般的隐界。
青丘之狐还有延年益寿的秘法,自然会有动心的人。
丽娘望着方应许的身影,忽然笑道:
「或许是我的眼光有问题吧,每一次挑上眼的人,都是绝不会愿意陪我留下来的人呢……」
这可能不是眼光有问题。
这应该是眼光太好了,所以每一次选上的意中人,全都是不会轻易为美色或是这如仙境般美丽的隐界而沉沦的人。
沈黛无法想像,一个人要如何在这隐界里度过千年的寂寞时光。
目送无数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任何人为自己驻足,这该是一件多么难过的事情。
「小姑娘,你是在同情我吗?」丽娘瞥见沈黛的神色,掩唇笑道,「果然是活在人世间的小姑娘呢,我已经是活了千年的狐仙,人生的无常,早已经看透了。」
炉上沸水蒸腾,暖室内水汽氤氲,在这个大雪落满山岭的季节,雪庐就像一个很容易让人忘记来处的桃源乡。
「人人世间过,聚散眨眼间,长久留下的,未必美好,只能昙花一现的,未必残酷。」
丽娘双脚轻晃,风情妩媚的脸上又带着几分隔绝尘世的天真。
「这雪庐能存在五日,我本想着,就算是五日,能让他对我有几分喜欢,春风一度,也算是一段美好的缘分,只可惜——」
媚骨香加上情丝酿,只要有所动心,哪怕这点动心十分浅薄,也能种下情毒。
但方应许却连一丝一毫的反应都没有。
丽娘有点苦恼地捧着脸。
她的魅力已经退化成这样了吗?
然而沈黛却因丽娘刚才的那份话有些怔愣。
长久留下的,未必美好。
只能昙花一现的,未必残酷。
扶着方应许的沈黛忽然抬头看向谢无歧的背影。
……她是不是,有点顾忌太多了呢?
她之前以为不表明心意是对他好,可她既没有办法改变自己和归墟君之间莫名的联繫,也改变不了伽岚君迟早大举向修真界进攻的未来。
既然要面对的终点是不可改变的,那不如,让彼此都不留遗憾地走到最后。
或生。
或死。
人世一遭,问心无悔。
「唔……」
靠在沈黛怀中的方应许从沉沉睡梦中清醒了过来。
他本来就只是喝酒喝得太多,虽然修士内行周天可化去酒力,但也是有个限度的,他一口气与丽娘喝了那么多,睡了一个时辰才勉强恢復意识。
一睁眼,就见沈黛一张关切的面容,谢无歧也立在他前面,还有不远处坐在梅树上的丽娘——
方应许眉头一皱:
「你怎么又不穿鞋?」
哪怕是修仙之人,是神仙,天寒地冻的季节光着脚,日后也是会吃苦头的。
丽娘一怔,似乎并没有想到方应许开口第一句会说这个。
她侧头摘下梅树上一朵绽开的红梅,放在鼻下轻嗅,自言自语道:
「开得挺香的啊……」
明明谢无歧只喝了那一小杯,就已情毒入体,方应许喝了可不只一坛。
若是有情,为何无动于衷,若是无情,又为何还会在意她穿不穿鞋?
思绪千迴百转,丽娘嘆息一声:
「真可惜……」
「可惜什么?」方应许蹙着眉,还不知道在他醉倒期间发生了什么,「你不是醉了吗?难道方才都是装的?」
「诶——你真的不觉得我好看吗?」
红梅花影间,女子介于少女娇俏与成熟风情之间,一颦一笑都鲜活生动。
「醉不醉有什么要紧的呢?虽然你还清醒,但只要你愿意,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困个觉的。」
方应许:……?
方应许:「什、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是担心时间吗?没关係,这雪庐能维持五天,今夜是最后一夜,我们还有时间的。」
方应许从没见过这样大胆的女孩,脸色青红交加,最后化成羞恼的怒意:
「你与我才认识几日,怎能如此轻浮随意!」
「蜉蝣朝生暮死,我的隐界也只有五天的时间。」
丽娘面含笑意,眼底却沉淀着淡淡愁绪。
「既然知道我选的人都不会留下来,我便不图长久,只一响贪欢,这有什么不对吗?」
若是寻常时候,方应许早怒声斥责荒唐。
可望着他的那双眼却褪去千般风情,只余下无边寂寥,令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