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显然对此准备不足,只好让刘立兴这样的年轻人顶上。
「你不要太担心,叔爷爷会教你做事,这事对整个刘家来说非常非常要紧,所以族里才会找上你。」刘名化耐心教导,「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
但刘立兴却对此有些抗拒:「叔祖,我确是考出了,可我不想去县里当差。当差役,不是没有钱粮拿吗?」
在他看来,去县衙里当差,又劳碌,名声又差,又没有多少钱粮能拿。
刘名化登时拉下了脸,斥道:「你这后生怎如此不识好歹?这是阖族的大事,你当这是儿戏吗?」
刘立兴没想到对方竟发起这样大的脾气,一时也皱着眉头想:以前他们孤儿寡母的时候,族里多年不闻不问,自己考了一个「文凭」出来,族里却求到自己头上来了?这安的什么好心,真当他太年轻看不出来吗?
刘立兴娘见两边槓上了赶紧来劝,一面对刘名化说:「七叔别听这孩子瞎说,族里说的我们自然得听,还望以后七叔多多提携。」她一面又拧儿子的胳膊,小声道:「你别忘了小妹还等着说婆家……」
但谁知这年轻人,脾气倔,抬头看天,心想:到时候小妹的亲事,去参加一下隔壁桃源寨的相亲大会就能定下来,何必要求族里那群糟老头子?
谁知这时刘名化突然笑了,冲刘立兴伸出两枚手指头,比了一个「二」字。
「等到今年秋赋收完,族里必然分给你这个数。」刘名化说。
刘立兴:「二两?」
刘名化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二十两!」
刘家母子齐齐地倒抽一口冷气。二十两,是他们家一年的用度。
刘名化说完便起身告辞,知道财帛动人心,这对母子必定不肯放过这样大好的机会。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正如刘名化所料,刘立兴按时到县衙里去报到,并由刘名化安排,顶上了此前那名刘姓县吏的位置。
但是这次所有人重新入职之后,县里搞了一个非常出奇的「入职仪式」,在入职仪式上,县尊袁化大人当着大家的面儿宣布,以后所有的县吏和衙役,都将按照工作内容与入职年限获取一定的薪俸了。
县衙里登时有人欢呼起来:但欢呼的人大多是那些以前从未在县衙当过差的人,而通过考试在县衙里留下来的那些「老人们」,此刻却大多皱紧了眉头,流露出一丝惶恐——
这些都是人精,因此明白欲取先予的道理,上头要给他们发放薪俸,就意味着会把他们其他捞钱的渠道堵死——不过,真的能堵死吗?
袁大人做了这样一个简短的「欢迎讲话」之后,便要求所有的吏员打开面前一张折起的纸笺,然后一起大声将上面的「宣誓词」念出来。
现在立在县衙之中的所有吏员、包括衙役在内,都至少认得了那一千个常用字,念「宣誓词」没有半点问题。于是,刘立兴和众人一起,各自按照那纸笺上印着的词句念了出来。
「从今日起,我刘立兴宣誓成为一名光荣的武元县吏员……」
「我承诺,在担任武元县吏员期间,忠于职守,廉洁奉公,本着为百姓们服务的精神完成一应本职工作……」
旁人可能是越念越糊涂,不晓得啥叫「为百姓服务的精神」,可是刘立兴却越念越兴奋,越念越大声——在桃源寨他有好多朋友,后来进了各个办公室当职员的,他们说起话来,也都是这个腔调。
「……让我们的工作为百姓所认可,让我们的职业为百姓所敬重。让我们的名姓能够写入县誌,我们的贡献百世流芳……」
渐渐的,其他人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他们好像有点儿了解县尊的意思,现在大家都是手握「文凭」的吏员了,县尊大人对他们的期望自然也与以前不同,不能如以前一样,只做浑浑噩噩的吏员和衙役。
刘立兴一边念一边激动,觉得身为这武元的新一批县吏,更加理所应当做出改变,让自己的形象焕然一新。
「……为把武元县建设成为繁荣、富强、文明的新武元而努力奋斗。」
第142章
武元县衙上上下下所有吏员与衙役, 全部换成了手握「文凭」,文能写公文,武能扛水火棍的「高级」县吏。
他们很快发现, 认识常用字给他们带来了不少好处,比如, 在县衙外头贴个告示, 不必请一旁坐着算卦代写字的先生, 自己就能给百姓读告示了;平日里巡街也轻声细气了不少, 毕竟总得做出个「文化人」的模样, 不能与那些混混们一般模样。
最要紧的, 是县太爷发下来的一些朝廷邸报、内部参考(其实就是一些摘抄摘要), 他们也都能不费多少力气地读懂了——那上头有不少胥吏盘剥百姓、刁难索贿、挟制主官、监守自盗、包揽诉讼一类的罪案,以及案件的最终结果。
那些结果自然是胥吏们被绳之以法,处以极刑。偏生这些「参考」对于这些人的下场, 描绘得细节精确, 栩栩如生。刘立兴读来, 仿佛能听到刑场上那些惨绝人寰的呼号。他一路读下去,汗毛立一阵又倒一阵的,心潮此起彼伏。
这会儿刘立兴正翻阅着一份「参考」,忽见叔祖刘名化过来,刘立兴便问:「叔爷爷,您说这些个官府里的吏员, 放着好好的公门饭不吃,为啥非要不尊法纪, 作奸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