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代善一脸不以为然,史夫人却很着急:「都说伴君如伴虎,夫君,这些事,你应该知道得比我清楚才对呀!」
贾代善被夫人这话逗乐了,忍着笑说:「知道了,我先去圣上面前,把这园子现下的情形描述一遍,让圣上知道放儿的进度究竟在哪里,也好有个预期,不致怪罪下来。」
他说完还不忘了拉下脸,露出一副恐吓的表情:「放儿的身世,为夫上次不小心告诉你已经是犯了大罪,万一再有人从你这儿听说,恐怕会祸及为夫,夫人,这件事,一定要死死地封在你的心里,切莫再要诉诸口头了。」
隔日,宫中传出来消息,说圣驾前往宁国府巡园,只是偶尔念及旧时风景,记起了故人,与宁国府修缮大观园之举无关。圣上命戴太监代传口谕,说是大观园修缮一切照常,无须特地为他安排。
同时,圣驾也说了,巡园之时不定,想巡就巡。命荣宁二府切莫一味追求皇家排场,而忘记了恭俭之德。
换句话说,园子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朕躬不过就是路过看看。
这话安了不少人的心,但依旧有人觉得眼下的大观园,既非出自名家手笔,又非能工巧匠打造,各处都平平无奇;再加上进度不够快,现在也只有半拉园子,实在是给荣宁二府丢脸。
如今唯一能祈愿的,就是贾放贾三爷能加快速度,在圣驾到来之前将园子再修得像样一点。
在荣宁二府上下一片祈愿声中,贾放总算是去把年前放假的那几个工匠招了回来。
至于下一步他要建什么,他却也慢悠悠地还没做决定,一点都不急。对有可能到来的「巡园」,他也一点儿都不担心。
帮他做决定的,自然是那幅「施工图」。
这幅施工图上,蘅芜苑一旁的折带朱栏板桥已经变成了朱红色,与大观园中的实物完全一致,接下来出现的一片水墨建筑,坐落在傍山临水的河滩之间,一带几间,都是茅檐土壁,槿篱竹牖,离水很近,似乎推窗就可以垂钓①。
而窗外则是一片芦苇,芦花似雪,景致甚妙,似乎一开窗便是冬景。
贾放一开口便道:「这是芦雪庵!」
谁知这个答案似乎触及了这幅捲轴的怒气,留白处飞快地映出两个字:「非也——」
这是捲轴头一次直斥贾放说得不对,贾放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想,这不可能啊?一切描述,都符合原着中,对于芦雪庵的描述。怎么可能不是?
双文也看见了捲轴上这两个字的批註,以及贾放一脸无奈的表情,忍不住掩口微笑,走过来冲图卷上看了两眼,突然问:「三爷因何说这是芦雪庵?看形制,不像是庵堂之类的地方。」
双文受贾放的熏陶比较多,随便看见一座建筑,第一反应就是先看看「形制」,面阔几间,什么顶什么梁。但她究竟是个本时空的人,对于不同建筑的用途都具有基本的理解。
双文一下子提醒了贾放:这的确是个问题。
作为一个读建筑的「红楼」爱好者,贾放以前也疑惑过,芦雪庵为啥要叫芦雪庵——大观园中明明已经有一座庵堂栊翠庵了,芦雪庵和栊翠庵重名,其实很无厘头。
而这座芦雪庵在全文中只出现过一回,就是「脂粉香娃割腥诞膻」——湘云宝玉等人竟然还拿了一块鹿肉去烤着吃,这就更说明了这地界儿不可能是座庵堂了。
再者双文说的也对,那芦雪庵依山临水而建,是敞亮阔达的所在,更加不像是礼佛的庵堂这一类的地方。
贾放觉得自己要投降了,他唯一的希望都寄托在双文身上。
这时双文又仔细看了看捲轴,问:「三爷,你说……这地方是不是该叫做『芦雪广』?」
说来也奇,双文话音刚落,留白处那「非也」两字,便慢慢消失于纸面,再无踪迹。
第92章
双文一下子说破了是「芦雪广」而不是「芦雪庵」, 那捲轴上的「非也」两个字便慢慢消失。
双文瞪圆了眼愣着神,贾放则在一旁赞她:「双文,你果然见多识广。」
他现在已经想通了, 确实应该是芦雪广而不是芦雪庵,后世人念到「芦雪庵」三个字的时候, 可能都是给某个抄本上的错别字给骗了。
在古代汉语中, 卢雪广的「广」字, 与后世简化为「广」的「广」不是同一个字。按照《说文》, 古时的「广」字, 读「掩」字的发音, 是一个象形字, 只要看看字形本身就晓得,这就是一座建筑。
古时这个「广」字其实是指傍岩架屋①,对于依山临水的芦雪广来说, 这种建筑形式也是符合其名字含义的。
但是后世已经没有用「广」字称呼的建筑, 所以贾放也不可能想到「芦雪广」这个地名。
至于为啥后世各个抄本都用上了「芦雪庵」这个名字, 可能是因为某个抄本的抄写者见到了「芦雪广」,下意识地认为「广」字应该是「广」字,而后来再抄写的人又因为字形相近,抄成了「芦雪庵」,才让贾放闹出了之前那个让捲轴非常愤怒的「乌龙」。
「双文,你还真是我的『一字师』。」贾放诚心诚意地道谢。
这时双文也终于明白过来, 惊喜地说:「哎呀,我就是蒙了一回, 竟真的给我蒙对了?」
第二天,贾放便带人去大观园里勘察芦雪广的现状。芦雪广在沁芳溪的对岸,贾放带人穿过日前双文带人修好的那座折带朱栏板桥, 又绕着堤岸转了一大圈,终于来到了芦雪广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