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合计一番,怕就怕上面按三条铁律查下来不好交代。卢兰看得开,劝说外教坊早有人这么做,可许阔毕竟吃过一堑,还有些担心。贺连从头到尾都在观望,大家说好他就好,有一个人不好,他就不好。
苏安见众议难平,说道:「如今顾郎任礼部校书,上面若查,他能提前透风声。」许阔左右一看,问道:「校书郎是抄写公文的么?」苏安胡诌道:「差不多,礼部事务与三寺相通,鸿胪寺管外宾,光禄寺管宴膳,太常寺管礼乐,礼乐就是咱们……」正说着,贺连笑了一声:「公子苏安,你不就仗着顾郎么?」
沉默中,苏安看着面前盘子里剩下的透花糍,竟觉得脊樑被扎进了一根刺。透花糍是什么?用糯米捣成糍糕,夹入灵沙臛做成的馅,雕成各种花朵样子,又好看又好吃,是他从前路过东市时想都不敢想的点心。
许阔见势不对,劝和道:「诶,别那么说,反正我要拉扯鼓儿,巴不得多挣钱。」孟月道:「我也是。」贺连的手不停地摩挲那盘子,人仍然没有表态。
苏安等候片刻,把盘子挪开,言道:「贺连,那时候你管崔立叫叔,我只能忍着饿,攒下月钱请顾郎去梨花阁吃酒,你贿赂崔立过『夏关』,我只能挨那几十道鞭子,将计就计在顾郎面前扮苦情,到如今,长安乐器行半数被我捏在手里,人人称我是苏十八的东家,你才知道我仗着顾郎么?晚了,我问心无愧。」
贺连苦涩一笑,拿袖子抹过唇角:「你还要拿崔立压我多久?」苏安道:「我说过……」贺连道:「是我糊涂!阿苏,我们原本就该同舟共济!」
苏安一怔,旋即释然地笑了笑,拿出雇契,把牡丹坊招工的规矩一句一句给说清楚,待几个人全都同意并摁好指印,才又和和美美地点上了十盘透花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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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是新科及第之后重要的社交娱乐场所,逛青楼不犯法,且是风尚,产生了歌咏乐伎的诗词派系,比如白居易就写过很多精彩绝伦的作品,这里不多讲。
又比如,后期的裴思谦倚仗宦官之势,以状元及第,作红笺名纸十数,游群妓所居平康里,且赋诗《及第后宿平康里》自夸。
银缸斜背解鸣珰,
小语偷声贺玉郎。
从此不知兰麝贵,
夜来新染桂枝香。
再比如,后期郑合(谷)的《及第后宿平康里》——当时楼里喊客人「状元郎」是普遍的叫法,和现在喊「美女」差不多,诗中的楚润是一位教坊女妓,后多可指代名妓。
春来无处不閒行,
楚润相看别有情。
好是五更残酒醒,
时时闻唤状头声。
第30章 千金
这厢刚刚谈拢,一记羯鼓从楼下的台面传来,鼓点由稀疏到密集,再由密集到稀疏,如夏季的暴雨而过,叫众人都明白,这是要为头牌赎身。
白面郎君打着拍板,说唱道:「碧云今十七,原是那陵川官家女子,身通六艺,只可惜阿爹忒糊涂,头戴乌纱帽,身中赌坊套,落得个家破人亡啊……」
纱幔落下,一个婀娜的身影抱着琵琶卧坐于狐皮软毡,掩面而不语,台下的潺潺小溪漂过七八朵玲珑剔透的花灯,越发衬得其身世坎坷,出淤泥而不染。
「今夜为给碧云姑娘赎身,楼上那位老太爷拉了好几车来,据说有八百金。」卢兰笑了笑,捏起一枚,塞进身旁佳人嘴里,「爷可没恁多钱给你赎身。」
一片唏嘘悲嘆中,苏安扫见堂中飘进两个身影,一个是顾越,另外一个,刚进场就被莺莺燕燕追捧着,像英雄觅红颜那般,将碧云姑娘打量了一番。
「别看此处一片歌舞昇平,世间不平之事多了去。」韦文馗衣着光鲜,在小吏的簇拥下提袍登楼,「碧云姑娘心气高,卖艺不卖身,至今冰清玉洁,难得。」
厢房门前,韦文馗往里探了一探,嫌暗,站住不动:「怎么黑咕隆咚的。」顾越笑着吩咐侍者,多摆了几盏并枝的灯烛,照得亮堂堂,韦文馗这才安心进去。
「今夜原本是三个人,还有裴延。」韦文馗瞥过案前摆的烧春酒,一扬衣袍,坐下道,「裴延任中书右拾遗,算是我的旧属,可他洁身自好,不来。」
顾越于是摆好两隻酒杯,一一添满:「裴兄是凭心做官,我其实很佩服。」韦文馗道:「这话说的,那你凭什么?脸?」顾越道:「哎呀呀。」
韦文馗不讨好,自罚了酒:「顾越,至尊圣人钦点的状元郎,我可不敢把你当下属,只是斗胆把你当兄弟,叫你来,一起谈出使范阳道幽州宣政的事。」
因边陲遥远,州政刺史和领军节度使往往各自为政,为让当地百姓和各族藩王记得朝廷恩德,礼部每年都要派遣官吏千里迢迢去宣扬朝政,简称为出使宣政。
这其中,范阳道幽州最为特殊,也最为敏感,尤其是在朝廷把精力腾挪到平定契丹之后,即将被派遣去的这批官吏如何行动,已经成为朝中人人关注的事。
顾越往左右看了看,示意侍者都退下:「韦兄,我能否直言?」韦文馗道:「直言不讳。」顾越道:「事已至此,箭在弦上,我愿意做你手中的剑。」
「现如今连长安铁器铺的匠人都传言,自白山大捷之后,幽州虽屯兵十万,拥天下近三成的钢铁和兵器,却拘泥于榆关不战,为人不耻。我认识一些在那里做生意的商贾以及衙门里的吏员,想借出使宣政的机会,替你查清其中的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