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长安想起自己在部队的时候,哪怕遇到再艰险的情况,不放弃队友是所有人的原则。
退役多年,没想到竟然在此刻又感受到了熟悉的坚持。
我也是一名军人,项长安想,不拖累队友是我的责任。
他抬起空着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了纪濯昆流血不止的手。
「项长安!」
他听到头顶上方纪濯昆压抑的怒吼。
项长安抬头,看见纪濯昆的指尖在疯狂地向下渗血,列车已经快要合上了,他整个手几乎被挤压变形。
项长安一生为人傲慢谁都不服,到这时终于打心底里佩服起纪濯昆。
都这样了还能紧紧地拉住自己,他的手会被车门生生夹断的。
是条汉子。
「希望你们都能好好活着。」
项长安大声说。
可是列车飞驰的风声更大,压住了他的声音,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到。
项长安将自己被拽住的那隻手臂向车厢上用力地磕去,巨大的震力让纪濯昆的力气鬆了一分。
项长安为的就是这一刻。
他手腕猛地向下一挣,同时另一隻手迅速掰开了纪濯昆的手。
身体急速下坠,凛冽的风将他包裹住。
原来这就是死亡。
灵魂好像挣脱□□先一步到达了地狱,项长安觉得自己只剩下一具空壳,看着『混沌』号在眼前越来越完整。
终于能够看清这辆死亡列车的全貌,在自己也走向死亡的时刻。
那节车厢门关上了。
项长安看见虞蕉酿出现在车门的玻璃前,她在拼命拍打着玻璃。
她也看见自己了。
隔了几乎天地的距离,项长安竟能看清虞蕉酿脸上的泪水。
真好,有人用眼泪送他一程,也算他这莽撞粗粝的一生没有白活。
不知下落了多久,身体猛地撞到了坚硬之物,项长安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世界归于漆黑。
……
车厢内,虞蕉酿跌倒在车门上,眼神空洞绝望。
谁也没有说话,沉默将这方小小的过道淹没。
虞蕉酿潜意识在提醒她要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坐着任时间流逝。
可是她没有力气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再也不能强撑着去思考什么。
是我害死了项长安。
虞蕉酿的视线茫然地定格在空气里,整个人成了一个雕塑,连呼吸都好似静止。
如果刚刚她没有说不能关车门就好了,那样项长安还好好地呆在驾驶室里,他不会这么快就离开。
车门最终还是关上了,他们的努力是为了什么?
纪濯昆的手机铃声响了很久,还是岳澄天听见了。
他拍了拍纪濯昆,努力清清嗓子说:「手机响了。」
纪濯昆的眼珠转了一下,伸手拿出手机,手机上瞬间鲜血一片。
他看了一眼,开口,语气很平静。
「是李斯钦。」
「哦。」虞蕉酿机械般地抬手,接起电话,语气也没有什么起伏。
「李斯钦。」她说。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
李斯钦问:「又发生什么了,你听起来很不对劲。」
「咳咳。」虞蕉酿忽然开始咳嗽,空气错乱地挤压在她的胸口,想呼吸又提不起力气。
虞蕉酿咳得眼泪汪汪,好半晌才说,「……你有事情要告诉我吗?」
李斯钦听出了她的意思——
拜託了,说点列车外的好消息吧。
李斯钦看着眼前电脑屏幕上灰下去的时间标记图,那意味着之前发给世界的逃生计划已经失效了。
『混沌』号并没有如他们猜测的那样准时。
这真不是个好消息。
李斯钦艰难地开口:「虞蕉酿,你们还在斯洛比亚。我没有办法计算接下来列车到达其他城市的时间了。」
「……」
虞蕉酿把脸埋在膝盖间,闷声说:「知道了,让我想想。」
「斯洛比亚对于列车来说是个意外,也许它离开这里后,就会继续遵循原来的节奏了。」
虞蕉酿将自己的思绪从刚刚那个急速下坠的身影抽离出来。
忘掉项长安,先忘掉他。
快点想办法,外面还有很多人等着活下去。
「那我直接把列车在斯洛比亚多停留的时间加在原来的时间标记图上?」
「是。」
「这样也好,」李斯钦干笑了一声,「相当于是给下一座城市争取时间了。」
虞蕉酿闭上眼。
事实确实如此,列车在斯洛比亚停留的越久,下一座城市的人们就有越多的生还希望。
可是……这希望是用车厢里乘客的生命换来的。
一个城市的人倖存,对于『混沌』号来说就是留下了死亡缺口,这缺口总得用别的生命填上。
「还有其他城市在列车到达前来得及全城撤离吗?」虞蕉酿问。
李斯钦那边有激烈的讨论声,他大概同时在和别的什么人通话。
那端的人说着听不懂的语言,同传翻译快速跟进,焦灼地沟通着。
李斯钦等了一会,才听到那端明确的回覆。
「有,三个小时后就可以。」
「三个小时?!」虞蕉酿有些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