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园区有很多教堂。」班杰明说,「很多,那里的人们还保留着古老的信仰。她带我去做礼拜,每周如此,但我知道,礼拜不是她真正的目的。她总是把我停在那,停在一个布满阳光的角落,然后便溜进唱诗班。她喜欢的唱诗班男孩四肢完整,身体健壮。」
「唱诗班里都是孤儿,由所谓的神父收养。苹果园区的人们心甘情愿养着他们,养着愚笨的、没有任何作用的所谓宗教的信徒。」
「那个角落真冷啊,」老人笑起来,「冷到只有上午能晒到阳光。之后的整一天,它都被灰暗笼罩,仿佛被所有人遗忘,我坐在那里,只能冷冰冰地,冷冰冰地,听着墙那边的欢声笑语。」
「于是有一天,我问父亲,苹果园区的生意如何?父亲连连摇头:『这些该死的下等人,都是最精明的守财奴。他们谨慎而小心地迴避广告,绝不走入任何一家义体商店。』」
「我思索片刻,贴着父亲的耳朵说:那么,如果他们避无可避呢?」
「于是,你知道的,三天后,苹果园区发生了一场大地震,防震装置居然没有检测到横波。而防震装置恰恰是丸滨公司的所有——那一年,我们的义体销量惊人可观。」
「我想,说到这里,你一定已经猜到故事的结局。」
忒弥斯的瞳孔中字符闪烁,片刻后开口道:「地震后,居民不再有能力供养教堂,教堂也无法拯救那些失去胳膊、双腿的截肢的难民。忒弥斯恳求您挽救那个孩子的生命,您拒绝了……我在名单上锁定了他的名字。『阿弗莱克』,16岁,死于伤口感染和大出血。」
班杰明点点头:「之后,我把忒弥斯的父母调离底层,允许他们进入公司核心。他们便举家搬到新海泉区,但她再也不肯见我。也许是出于报復,几年后,她也不许我拯救她……于是她死于异能觉醒,没有挺过蘑菇期。」
「您留下了她的身体、那些细胞……您将她保存在低温营养液里,试图復原她的生命。」
「『復原』」,班杰明嘆气,「多么残忍的、机器的用词。可忒弥斯,生命是无法復原的。」
班杰明轻喃这个名字时,忒弥斯稍有恍惚。她一时竟难以分清,班杰明究竟是在对自己、还是在对那个记忆里的女孩说话。
「你觉得我错了吗,忒弥斯?」
「我从不觉得我有错,从不觉得我对不起任何人。可我还是写下了那个脚本,」班杰明说,「写下了那个教堂的故事。有时我想,也许我的所有罪孽,所有丑陋,其实都已埋藏在海底深处的苹果园中。」
「您删去了这些记忆。」忒弥斯忽然道。
「您编写了其它记忆内容导入……忒弥斯数据程序体内,替换了原本发生在这段时间里的事。您让『她』以为,自己曾和您拥有一个非常美好的夏天,在苹果园区的草地上。这些美好的往事足以使任何一个女孩坠入爱河。」
「但『她』恰恰没有,」班杰明说,「每一个实验体都没有。」
「现在我开始相信了,」他低声道,「也许我的渴望永远不会实现。我永远不会创造出一个真正的、赛博生命体的忒弥斯。因为记忆是杂乱无序的。正是这些杂乱无序的、无法伪造的记忆,构筑了一个人的灵魂,而程序编写的逻辑链,永远只是麻木的信息流。」
「什么才是生命的永恆?」太阳下山前,班杰明忽然问。
他扭头凝视着人工智慧,那虚拟的光粒子投影:「忒弥斯,你又会如何怀念我?」
于是那一瞬,忒弥斯再一次无法分清,他究竟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那个已然逝去的、再也不会苏醒的女孩。
那一刻长河落日,残阳如血,班杰明的影子长而落寞。
忒弥斯忽然想:他坐在昏黄的暗光里,不再是提坦之父。
而只是一个失败的、懊悔的、白髮苍苍的老人。
忒弥斯离开班杰明的实验室,继续上行,顶层空旷的私人休息室里,水谷苍介正坐在下沉式沙发上。
「他在做什么?」察觉到忒弥斯的到来,男人随口问道。
「还是一样,」AI顿了顿,平静地答,「没做什么,醉心于復活他的女孩。」
水谷苍介咧了咧嘴,露出一个讥讽而不屑的笑。
「这就是我和他最大的不同,」男人说,「我从不迷醉于任何人或事。」
忒弥斯不置可否,她静静地「站」在沙发后方。
忽然,一道刺眼的光反射而来,在视野左侧微微闪烁。
两人同时望去,一座造型奇异的建筑坐落在高楼中央。建筑主体是一根数十米宽、数百米高的又高又瘦的铁黑色长方体。顶部直入云霄,下端则以自身为圆心,向外数百米为半径排列开若干巨大的镜面板。镜面板反射着人造阳光,就像某种探测仪,以既定的速率缓缓旋转,在长方体尖端形成一个极其明亮的光区。
这种建筑共有七座。城市中心广场两座,小布鲁克林、城市中心广场、新海泉区、自由之鹰和A.Y.N.工业区各一座。对外,达文公司宣称它们是最新研发的光能发电站,但这只是拙劣的谎言,实际上,它们是七座大型数据中心,用水谷苍介的话来说,是「新世界的七块基石」。
两人凝视着黑铁般的建筑,屋里安静极了。可忽然,玻璃开始震动,酒杯轻轻摇晃,某种频率高到刺耳的轰鸣声不断传来,「沙沙」、「沙沙」,仿佛透明的翼翅扫过砂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