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怕我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水谷苍介吗?」维修员轻掸衣袖。
「你不敢。」忒弥斯斜睨他一眼,「那个人的性命还掌握在我手里。」
「是啊,我上当了,在新世界,你才是唯一的神。如果有一天,」维修员笑着摇头,「我是说有一天,忒弥斯,如果我被删除……」
他低头,大衣上别着一朵沾凝露水的白玫瑰:「请替我保护他。」
尤利西斯说:「请替我保护阿尔弗雷德。」
第92章 废土(14)
门后是缝隙空间, 高墙耸立,风暴汹涌,清除程序四处巡逻,绿色数据飞速流动。世界迷幻得令人畏惧, 贺逐山挣扎着想抬手, 却动弹不得, 知道这里是神的领地, 只有忒弥斯是唯一法则。
在飞速的下坠中, 他不慎被吞入漩涡中心, 那里狂风如刀,仿佛要把任何一个胆敢犯神的意识体撕毁、删除、粉碎成片。于是四肢被无数隻手狠狠拉拽,意识再度陷入混沌。在最后的清明中,贺逐山听见一些模糊的声响。
很久很久以前, 凤凰带他穿越火海, 他用手遮住他的眼睛,不准他回头望失落的家园。
「你相信吗?」那时徐摧温声说,「爱超越一切, 它客观存在, 能让我们无视时空的束缚, 在维度中穿梭摺迭, 见到那些你以为你不能再见的人。」
他的声音那么远, 好像一阵风、一片雪,最终, 天地一白, 在茫茫的雪原里, 一座巨大的、停滞不动的摩天轮映入眼帘。
这是哪?贺逐山吃力地想。他不能困在这里, 他得出去, 他必须回到现实世界,他还要见阿尔文……
他挣扎着想起身,就在这时,却感觉身后脚步渐近。一个影子横衝过来,「噗哧」一声,穿透他的身体跑向远处。另外一人紧随其后,纤细削瘦,年轻的脸被兜帽笼罩。直到一阵狂风吹来,吹起衣物一角。
贺逐山愣住了,因为那是他自己。
他在这须臾间意识到什么,猛然扭头,于是便在大雾瀰漫的暴风雪里望见天海一线。雪雾浓重,只有一团光晕,那是提坦市的人造太阳正缓缓亮起。而海浪如潮,仿佛嘘声,一次次将余晖拍碎,拍到他的眼前。
一个声音说:「哥哥。」
——那是新世纪124年年底,特大级颱风登陆东北海岸。人工智慧系统忒弥斯陷入未知瘫痪,蜗牛区爆发数十年来最严重的大变乱——
那是命运轮/盘悄然转动的时间点,却因过于遥远被人遗忘。
他自己都不记得了……他曾在风雪之中与一人相遇。
「真美啊。」徐摧忽然说。
他就站在贺逐山身边,是一个虚幻的、闪烁的影子。
贺逐山伸手,想要触碰他。但手穿透了徐摧的脸,他只是浮动的光粒子。
「……这是什么?」贺逐山回过神来,轻声问道,「又是忒弥斯製造的虚假的世界吗?」
「贺逐山。」徐摧却望向他,那双眼睛一如往日般温柔,「世界可以虚构,程序可以编写,但是记忆……记忆不行。」
「记忆是错乱的、无序的,你不会记得它的所有细节……」
「但正是那些被扭曲的,能留在你脑海中的东西……最终构成了完整的你。」
一双眼睛倏然出现,灰褐色如琥珀,水光盈盈,城市霓虹闪烁其间,倒映着贺逐山的影子。
「我想看看这座城市……我还没有看过它。」
那个孱弱的、瘦小的影子忽然扭头,仰起脸,在大雪中用一种希冀的目光望着他。
「别哭,」贺逐山听见自己说,「不准哭。也不准叫我哥哥……你……你不要哭了,我带你坐还不行吗?」
「抱歉,我无意破坏规矩。」年轻人身穿呢子大衣,垂眼静静地望他。酒杯翻倒,「黑俄罗斯」的醇液流淌,他伸手扶正那杯酒,微微蹙眉:「我是不是应该赔你一杯?」
那些遥远的声音逐渐散去,灰褐色的眼睛却悄然重合。
那一瞬齿轮扭转,如遭雷击。
「是他。」贺逐山轻声说。
「是啊,是他。」徐摧笑了笑。
在地下城的洞穴中,风沙走石,篝火映脸,贺逐山擦着刀,对阿尔文说:「我想他已经死了,如果他还活着,和你差不多大。」
「他应该没那么走运……」
「我连他的样子都忘了。」
我没有认出你。
那些被遗忘的片段涌入脑海,那些大雪中相拥的、滚烫的触感,相依为命的亲吻与搂抱。那短暂的相遇,和漫长的失去……贺逐山想凑近他,看清他,可是事不如所愿,一切又如雾般远去。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①」徐摧忽轻声说,仿佛吟诵。
大雾散去,古老的街道重现于眼前。
两个模糊的人影在远处出现,奔跑着穿梭在小巷间,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钟声敲响,翩翩的风衣惊起一地白鸽。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②」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③」
雪纷纷扬扬,落在黑夜。他们从觥筹交错的宴会中抽身,在无人的花墙下交换吻,手牵着手跑过曲径,在最高的、无人的塔楼上,望见月与银河。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