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教授坐在桌边,微微蹙眉,在草纸上「唰唰」写下公式。木楼梯发出「吱呀」声响,他的学生推门而入,把满身风雪、露水带进屋内。
亦把那朵漂亮的白玫瑰别在他的爱人鬓边。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
「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⑤」
无数混乱的片段在贺逐山面前闪过,那是他从未经历的过去与未来。他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没由来的,他感到某种钻心之痛。
徐摧消失了,他的身影逐渐远去。贺逐山敲打身前那面高墙,想要从缝隙空间里挣脱出去。但忒弥斯的声音蓦然飘来:
「你将不遗余力捍卫公司的法律与尊严。」
「1182。」
「你不允许城市秩序被任何人践踏。」
「1182。」
「你将剷除所有蔑视秩序部的反叛者。」
「1182。」
「包括Ghost。」
阿尔文沉默了。
说啊……说啊。贺逐山无助地想,说出来,说我的名字。
他知道这是忒弥斯的基线测试,未通过基线测试的秩序部成员会被就地处死。可为什么,阿尔文,为什么不回答?
只是一句话,只是一句谎言。为什么这么固执,仿佛连一想到要亲手杀害他,都会感到心痛。
「证明给我看。」忒弥斯说,「水谷先生额外给了你一次机会——」
大雨瓢泼,雾笼罩着霓虹斑斓的古京街。在这个不夜城,在这个梦之都,在那漫长的黑夜里,他作为Ghost,和作为秩序官A的阿尔文重逢。
但雪亮的机械长刀斩破寂静,贺逐山看见自己的脸上面无表情。
阿尔文倒映在他双眸,可他的眼底只有厌恶。
「轰——」
一声巨响,秩序官被狠狠掼在墙上。十三根钢筋贯穿了他的身体,他离死亡只有一线。可他那么残忍,Ghost是无情的,他冷笑着,细白的腕子微微一扭,刀尖便在A胸前又剜出一个巨大的血口。
「真是遗憾。」
衝击波震碎了他的义体面具,一蓝一黑两隻眼睛浮出水面。
A愣住了。他本该在这瞬间绝地反击,却因撞入贺逐山的双眼而微微失神。
那是阿尔文的,构建他一生的记忆。
不要……
贺逐山微微颤抖,闭上眼睛,他觉得痛极了,仿佛能感觉到阿尔文的血溅在脸上。他的血那么滚烫、那么炽热,烧灼得眼泪在眼眶打转。他强忍着不落泪,可心却空了一块。
「有什么想法了吗,阿尔文?」
一个陌生却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水谷苍介怜惜地用手帕轻抚阿尔文的脸,擦拭他鬓边淋淋冷汗。他慈爱得仿佛父亲,嘴上却残忍提醒:「第七遍了,阿尔文。」
「还是不肯说吗?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做这件事,我们会有很多个十分钟。」
于是一切重新上演,大雨、霓虹、摩托车,机械长刀和伊卡洛斯。鲜血再度染红衬衫,钢筋再度贯穿血肉。疼痛,只是永无止境的疼痛。
贺逐山在暴雨中无力地蹲下来,伸出手臂,试图将跌坐在血泊中央的阿尔文拥入怀抱。但他什么也摸不到,什么也抓不紧。他甚至不能替他擦去脸上的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曾经的自己,看着Ghost再度将长刀捅入阿尔文肩头。
贺逐山从没觉得这么痛。
眼泪终于落下来,飞速坠落,阿尔文手指一动,仿佛感觉到了,试图将它接住。
可忒弥斯冷漠地说:「再一次。」
「再一次,杀了他。」
不……不要!贺逐山无助地喊。
他从没如此无助过,想抱紧阿尔文,把他藏在怀里,这样谁也不能将他带走,谁也不能再让他痛……可是没有用,没人听见他的恳求。阿尔文绝不拿起那把伊卡洛斯,只是站在原地,任凭狂风暴雨,决不肯向Ghost还手。
「他已经死了。为什么?」忒弥斯疑惑地问。
「杀死Ghost是终结循环的唯一方式。我有充足的耐心等你。」
雨下得那么大,雨丝那么紧、那么密,却冲不干地上滚滚流动的血。阿尔文被他杀死无数次,又无数次坚定地走向他。
为什么?贺逐山也问,为什么?
我只是一个幻象而已。
「别这样看我,」他忽然听见阿尔文说,话语里满是宠溺与无奈,「对我笑一笑吧,贺逐山,对我笑一笑。」
阿尔文只是想要一个笑。
贺逐山终于失控,泪水夺眶而出,融进冰冷的雨和滚烫的血里。他再无法抑制自己,身体颤抖,伸出手,用力扯动嘴角,想要憋出一个上扬的笑。
可连这丑陋的、疯子小丑一样的笑,阿尔文也看不到。
在贺逐山不知道的地方,他沉默地、心甘情愿地,为他死了无数次。
「这就是疼痛啊,你感受不到吗?」
扳机扣动,子弹飞射,阿尔文失衡倒在他面前,一地蜿蜒的刺目鲜红。
「不要,不要再重来了……」贺逐山颤声跪地,阿尔文仿佛若有所觉。
他缓缓伸手,将贺逐山搂进自己怀里,这一回,贺逐山感受到了阿尔文的呼吸,感受到了他滚烫的、快要消散的生命。贺逐山跪坐在雪地上,觉得阿尔文的力气那么大,紧紧抱着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