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知道疯帽子是个童话角色吗?」贺逐山微微挑眉,「『为什么乌鸦会像写字檯』,爱丽丝梦游仙境……之类的。」
阿尔文当然不知道。不过他发现,贺逐山确实相当喜欢读书。
他疏离冷酷的外壳下,藏着一颗格外柔软的心。
「水谷苍介没教过你任何事,」贺逐山做出评断,「他是个不称职的『监护人』——你知道童话的意义吗?」
阿尔文还未听明白他话中的弦外之音,他已起身向礼堂深处走去。
贺逐山方才走入这幢荒芜建筑时便注意到,杂物堆里有件老古董——一台仿老式铜质留声机的机械音响设备,似乎还能正常工作。
他将它翻找出来放在台上,拨弄左耳的白玫瑰,通讯器立刻调整电波频率,介入了「留声机」的作业系统。
「留声机」开始滋滋啦啦发出动静。
「童话的意义是没有意义。」他说,「它是幻想,是虚构,让儿童沉溺其中无可自拔……但它的无意义,在另一个角度看来,却是它最大的意义。」
阿尔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脱下那件冗长的黑风衣。他笔挺的白衬衫束在黑色西裤与皮质腰带里,宽肩窄腰的身型漂亮而诱人。他解开袖口,将两袖挽至手肘上方,平静的表情一如往日,但柔软的月光将他晕染得那么生动。
「我一直在思考机器与人类的区别,」他说,「『灵魂』是一个过于虚无的词彙。什么是灵魂?程序与生命的边界线很难被界定。」
「灵魂建立在物质之上,却又超越物质,因为灵魂是盲目的,人类是盲目的。人类总在做无意义的事,但这种无意义恰恰是机器无法习得的能力。人类会飞蛾扑火,机器却永远不能理解『火』有多么重要。」
贺逐山朝他伸手,示意阿尔文把自己交由他。
于是他轻轻握住阿尔文递来的手,抬眼看他,仿佛看穿了他过去二十二年的机器般的人生:「水谷苍介没教过你这件事,所以今晚,你得重学人类的第一本能。」他说,「对于机器来说,这是一种奢侈——」
「但人类的天赋……是浪费生命。」
他将阿尔文的手搭在自己腰上,明明是一具充满爆发力的身体,腰肢却那么纤细。又抬手揽住年轻人的肩头,隔着西服外套,阿尔文也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与血管的跃动。
「跳舞就是伟大的浪费生命的方式之一。」他说,「你会跳舞吗?我可以教你。」
——履行一晚「监护人」的职责,权当对他信任的奖赏。
阿尔文垂眼不语,没有拒绝,两隻手便渐渐靠近,试探着十指交握,再没鬆开。
老留声机开始笨拙转动,流淌而出的舞曲乐声稍显沙哑,仿佛饱经岁月流逝,如水般填满了整座殿堂。
只有他们二人的殿堂。
于是贺逐山跳女步,阿尔文跳男步。他教他如何行走、移步、转身,黑与白的衣角在银箔般的月光中翩翩。
阿尔文从总是不慎踩到舞伴的脚,到对他的下一个动作瞭然于心;从屏气凝神不敢胡思乱想,到渐松的呼吸交织在一处。
交错的身体在月光下默契得几乎融为一体时,他终于抬眼,望向了贺逐山的眼睛。
他的眼睛如此清澈,却又淳厚得引人深窥。
老留声机年久失修,在一阵电音中黯然沉寂,两人却没有分开,远处所有的喧闹都与他们无关。
阿尔文的视线最终难以自抑地下移,描摹怀中人清俊的眉峰,挺直的鼻樑,直到落在唇上。他还记得小布鲁克林区那意外的吻。
这回不再是意外了,他缓缓倾身,贺逐山垂眼,没有躲开。
他越靠越近,眼瞧着要再度烙下亲吻,那人却终于抽手,两指微屈,挡在唇与唇之间,无声拒绝。
呼吸被欲望染得热烈,滚烫沉重,拍打在眼前,能听见彼此飞快的心跳声。
贺逐山的指尖微冷,阿尔文轻声开口时,他感觉对方仿佛在舔舐他的肌肤:「你说乔伊想见我,你也有点,『喜欢』的本能不必被压抑……我没有理解错吧。」
年轻人总在不恰当的时候表露他心中暗抑的执拗与强势。
贺逐山没有看他,但眼睫颤了颤:「那是另一回事。」
阿尔文久久凝视他,最终低声:「你承认了。」
贺逐山稍仰颈看人。
两双眼就在这世界的角落,孤注一掷般相对,在这须臾之间望见了对方的许多情绪。
而阿尔文绝不逼迫贺逐山做任何事。
他的耐心是猎人的耐心,也是爱人的。所以最终,他只是抬手握住对方手腕,拉着他靠近自己。
两人贴得极近,几乎靠怀相拥。阿尔文就这么嗅了他片刻,忽地一动,微微侧脸,转而在对方颊边留下一个吻。
轻而柔软,羽毛一样在人心里扫了一下。
他轻声说:「谢谢。」
不知道在谢什么,但贺逐山只觉心里一热。阿尔文声线优越,轻声时又沉又低,一句「谢谢」说得比情人间的爱语还要暧昧。
于是贺逐山有点头昏,放纵对方在自己颊侧蹭了一蹭。
他终于回过神来,稍有些生疏地避开:「不用……」
然而话音未落,一声轰鸣遽起!
巨大的爆炸在空中炸出烟花,火星飞溅,四下顿时惊叫连片。衝击波如鲸浪一般滚滚袭来,震得玻璃俱碎,房屋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