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轻舟摇摇头,「与他无关,是我自己要过来的。」
「小公子看着清瘦了些,近来是有烦忧之事吗?」
邓太傅关怀地看向易轻舟,「有事便说与殿下听,他会为你解决的,莫要伤着了自身。」
这话令易轻舟一下红了眼眶,「我很好,倒是太傅受苦了。」
邓太傅笑着摇头,「不曾受苦,端王爷未曾亏待老夫。」
「他分明待太傅不好,太傅何必为他说话。」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与立场,端王爷亦有自身的难处,他不过是走着自己该走的路罢了。」邓太傅话语温润,言语间不曾有丝毫怨怼,「小公子勿要怪他,人会不开怀的。」
易轻舟哑然,心下更加酸涩,世道污浊,人心险恶,怎会有太傅这般清雅无私的人,令人生不出怨憎,只觉悲切哀默。
「去殿下身边吧,他会护着你的。」
易轻舟无助地回头望尹弛,邓太傅遥遥朝尹弛轻轻颔了颔首。
他们师生之间不需要说太多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尹弛未发一言,周身却孤寂,袖中的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最后还是鬆了手。
「舟舟过来。」他声音有些冷涩。
易轻舟看看邓太傅,他不想回去,邓太傅只是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去吧,别让殿下久等。」
「那太傅,我先过去了。」
「好。」
易轻舟三步一回头,邓太傅眼里满是慈爱之意,脸上泛着柔和的笑意,身后是冷峻的成批禁军,他却以单薄之身挡在了易轻舟与尹弛面前。
在尹弛接住易轻舟的那一刻,空中陡然响起邓太傅苍凉而响亮的声音,听进紧闭门窗之内的每个人心中。
「臣一生为国效力,替民请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本不该在此妄言,实乃别无他法。」
易轻舟闻言心一颤,连忙回身看向邓太傅,看见的一幕令他目眦欲裂。
一支冷箭自后方穿破长空无情地扎进邓太傅瘦削的后背。
他踉跄几步,吐出几口血来,依然挺直地站立。
「太傅!!!」
易轻舟下意识就想跑过去,尹弛死死抓着他,「不要过去。」
「为什么……尹弛……」易轻舟哭着抓住尹弛的手,「你可以救他的……你救他啊……他是你的老师啊……」
尹弛眼里露出哀意,他哑声道:「我救不了的……」
易轻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邓太傅继续高声。
就在他以为接下来还会有无数的冷箭时,再也未有冷箭射来。
「没有箭了,尹弛……」他试图从这个事实来得到一丝希望,「只要及时……一支箭不会死人的……对不对……」
尹弛更加哀寂,将易轻舟抓得更紧。
邓太傅双眼含泪,声如泣血,面上满是悲悽。
他一字一句宛如哀鸣,怆然悽惶,「太子殿下乃臣一手教导,一朝不慎犯下错事,有伤天理人和,令哀事尽起。臣甚为悲恸,身为其师,万不能辞其咎,皆是臣之过。」
「实不应包庇,求念在殿下素来仁厚端正,过往功绩亦造福桑梓,泽被后世,还请多加宽宥,殿下来日必还我朝一个繁荣盛世。」
「臣知此举实难于人,亦深感愧对先帝与万民,更无颜面对无辜逝者,殿下之孽臣今日甘愿以己身偿还赎罪,只愿稍平众伤,藉慰斯人,若能宽恕殿下,臣不胜感激,亦替殿下谢过世人。」
话落,他缓缓躬下身,对着万民行了一礼。
那些紧闭的窗门早已打开,里面是流泪满面的人群,哭声一片,「太傅……」
邓太傅温和地笑了笑,下一瞬自袖中拿出一把无人料到的匕首,不待大家看清,便兀地用利刃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鲜血喷溅,染红了每个人的眼睛。
「不要!!」
易轻舟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来,众人才反应过来,呜咽之声顿起,所有人皆泣泪躬身行礼。
长街恸哭。
易轻舟踉跄地跑到邓太傅身边,他跪地抱起邓太傅,慌乱地捂住流血的颈口,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太傅……你不会有事的,我们去找大夫……」
邓太傅微弱地摇了一下头,他看向身前沉默的殿下,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易轻舟与尹弛的手放在一起,「小公子,殿下孤苦,在他身边勿要离开…咳咳…殿下,小公子天性纯良,当多珍惜勿伤了他……咳咳……长路艰辛,你二人当相互扶持……」
易轻舟泣不成声,只能用力地点着头。
「老师……」尹弛喉咙紧涩,手指掐进掌心。
邓太傅嘴里溢着大量殷红的血液,「老臣一直……相信殿下……殿下的肩头不该背负那么沉重的担子,老臣毕生所愿……是……见殿下登高堂俯天下……成为世人称颂的一代明君……咳咳……」
「老师还未回洛阳……」
邓太傅眼里光芒一点一点消散,他呢喃着,「洛阳啊,洛阳……臣怕是……」
「回不去了……」
话音未落,便已失了生息,温雅了一生的人,为了自己的学生,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告别人间。
将所有的杀孽揽下,让他不失臣心,不引民愤。
为他以身挡罪,以命相抵。
师恩厚重如山。
第9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