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到这种地步,星临仍不愿放开云灼的手。
云灼带上星临,仍在一直往前走,一直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他们还在跟着他。
他背后没有任何声音,但他知道,扶木,陆愈希,父母亲友,悬崖下的亡者,他们都还在跟着他,在他背后浩浩荡荡地跟随着,沉默着。
就这样走了不知多久,他终于又见到了那个人。
那个被他重复杀死无数次的人。云灼六年来将无数杀人方式在这人身上践行,这人却从未倒下过,沉闷伤痛或是支离破碎,这人永远都是立在原地,背对云灼,不发一言。
杀死这人的衝动欲望又在云灼的胸腔中翻覆,熟悉得像是植根骨髓的本能。
他一路向前,一路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击杀这个人。
想着,云灼手中长剑铮然一声,剑刃半出鞘,却被星临一手拦住。
星临将云灼的长剑硬生生地推回鞘中,冲他坚决地摇了摇头,那种坚决里压着隐隐的恼怒与悲伤,是云灼在星临身上看到过的最复杂的情绪。
然而这种事情,星临从未拦住过。
他最后只是在云灼的霜白衣袖上留下了一抹粗粝的暗红色,长剑自那人背后凌然刺入,直衝心臟的一次致命贯穿,噗呲一声,血洞开在心口,鲜血泼溅出来的时候是深灰颜色。
那人就站在原地,毫不闪避地受了这要命的一剑。
这次与以往无数的击杀都不同,因为那人在被贯穿之后,一寸一寸地缓慢转过了头——
——六年的残杀,压抑至深的毁灭衝动,云灼终于在这一刻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那人的长相熟悉得令人麻木。一双秀致眼眸里没有光,他冷漠地看着云灼,眼下一道凹痕印刻,影子蓄积成一行阴郁的印记。
而云灼只是平静地再将手中长剑送出,血肉横飞里过自毁的瘾。
「当啷——」
云灼忽然惊醒,发现自己依靠在床榻边,看见匕首掉落在他脚边,窗外正值正午,阳光大盛,刺眼的光铺洒在匕首上,在墙面上反射出一块晃动的光斑。
云灼从床榻边起身,捡起匕首浸入铜盆中。
匕首上的血液在清水中安静瀰漫,澄澈透明被染成浅淡红色。床榻上的人今日还是一副安睡的模样,胸口处的致命伤已经消失,平整崭新的皮肤遮盖内里,早已看不到那疯狂闪烁的幽蓝亮光。
只是他还是从来不曾醒来,今天已经是第一百零三天,星临不省人事的第一百零三天。
云灼静静地看着星临,半晌,他将湿淋淋的匕首收起,又重新将自己小臂上的绷带缚紧,转身,欲走出门去。
他都已经打开门了,却又顿住,在原地思索片刻,又折回床榻前。
云灼倾身下来,将自己的温度落在星临冰冷的眉心,轻柔还他梦中那报以蓝血与锈迹的一吻。他一直是那样希望星临醒来,此刻却不愿惊醒他。
待到云灼走出房间,将木门轻合。
天冬已在走廊尽头等待多时,她披了件银灰色的麂皮斗篷,适合路途遥远的一程,她听见声响,收回眺望阁外的目光,转而看向云灼。
「云灼,我们是时候该走了。」
第123章 白蚁
星临被迫陷在一片混沌之中。
这里只有真空一般的黑暗,声音和影像都化作了虚无。叶述安那一道风刃没能将他彻底摧毁,有人赶在机体崩溃之际给予了他大量能源,致使他的修復功能得以紧急运转,他不断死机,又不断重启,在恢復运转与永久摧毁之间来回徘徊。
好在后面的日子里,高强度消耗的能源供给也始终被维繫着,修復功能逐渐占据上风,只是机械心臟的受损非同小可,机体故障、系统异常的障碍层出不穷,修復进程缓慢。
星临主宰不了自己的机体,意识却在自由徜徉。
随着机体修復进程的不断推进,听觉感受器开始卡顿地运转,他偶尔能听到一些声音:鞋底摩挲地面的沙沙声,近在咫尺的水声被撩动,有时还能听见云灼或流萤的隻言片语,但大多是被截断的、无意义的单音节,猜测不出他们对话的内容。
后来触觉感受完全恢復,他能感受有温热液体被餵进嘴里,顺着喉道下淌,触及他侧颊的手指很冰冷,日復一日里,星临能感受他就在身边。
但自己却始终醒不过来。
直到那最后一吻落在眉心,自那以后,星临再也没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再来看我了?」
模糊的时间中,星临在将问题问了千万遍,越想越急躁。
他的体内能源太充沛,充沛到让他心慌起来。星际时代的能源,来自于一些无生命的物体,被灼烧被碾压然后一系列复杂的化合反应再输入机体,可现在不一样,星临的唯一能量来源是云灼,而云灼他是个人类,供起一具钢铁机体的,是一具脆弱的血肉之躯。
星临再严重的损伤也能崭新如初,背后是云灼付出了等同的代价在支撑。
修復进程不断推进,星临的各项感官都感受鲜明起来,崭新到让人心惊。
这阵心惊疯狂堆积,充斥大脑,直至把星临从混沌中挤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片泛着古朴光泽的棕红,深浅相间的木质纹理清晰可见,这是他卧房的顶。他回到了日沉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