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时傿嘴角僵住,目光游离落在他处。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太后的每一个字眼都在叫嚣着嘲讽她以前多么天真愚蠢,可是她的关怀几乎是下意识的,根本由不得自己斟酌。
「当太后便一定要如此么?假面在脸上戴久了,连身边的人都不知道最真实的你究竟是何种模样。」
杀我母亲的人,和疼了我数年的人,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呢?
太后愣了愣,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一变,忽然伸手拉住季时傿,「小时傿,你……」
「太后娘娘。」季时傿抬起头,瞳孔中平静无波,一旦起了头就再也没法停下来,「您告诉我,到底……哪一个是真的?」
太后张了张嘴,眼前逐渐开始模糊,她忽然想到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晴空碧云的好天气,季暮推辞了成元帝给他安排的婚事,从刚被东瀛人侵袭的江南水乡,带回来一个战后失去双亲的少女,求她给他们两人赐婚。
那个少女,有和季时傿一模一样的眼睛,太后只要一回想,就能想起她刚有孕不久到宫里看自己,被太医诊断出来时,那双鹿眸一般水润惊讶的眼睛。
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映出了她的脸。
此刻太后又同样在季时傿明亮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干枯的面容,皱纹,老年斑,脂粉也挡不住的苍老,狰狞得让她一瞬间感受到了恐惧。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小时傿。」太后紧紧抓住季时傿的手,胸口因为急促的喘息而不停起伏,「皇奶奶是真的疼你,皇奶奶……」
季时傿苦笑一声,低下头,「太后娘娘,您为什么要抖呢?」
「哀家……」
太后顿时愣住,仓皇地收回手,可季时傿不给她一点可以逃避的机会,自顾自强硬又漠然道:
「因为我爹不肯娶你们安排的女子,你们怕他会脱离掌控,便害死我母亲,又将我接进宫做人质是吗?」
「不,不是这样……」
太后别过头,求救一般重新握紧她的手臂。
「你听皇奶奶解释,你不要被小人诓骗你……」
她哭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泪水划过脸上的香粉,留下了一连串狼狈的痕迹,她想解释,可是她不停地摇头,却连一句可以解释的话语都说不出来,为什么,因为这是事实啊。
「哀家没有办法,朝局不稳,如慎也是哀家跟前的孩子,哀家不想那样做的,可是哀家不敢,哀家怕赌输啊——」
季时傿目光晃颤,抬眼忍住泪水,儘管她已经知道理由,可陡然从太后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她连刀割开心上血肉的声音都听到了。
没意思真的,空前的疲惫感涌过全身,季时傿一时啼笑皆非,「错在我,是我太天真。」
她一寸一寸地抽回手,「太后娘娘对我有养育之恩,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恨您怪您的必要了。」
「小时傿……」
「娘娘,多余的话,便不用讲了,这一面已经见过,你我之间,就这样吧。」
「等、等等——」
太后紧紧扯住她的手腕,近乎哀求地哽咽道:「时傿,从前……你都是跟嘉礼他们一起喊我皇奶奶的,不要改口……好不好?」
季时傿脚下一顿,背对着床铺,一瞬间便落下泪来
人就是这么口是心非,每一句藏着刀子的话,何尝不是将刀锋也对准了自己,弄得两败俱伤,鲜血淋漓。
季时傿喉间滚烫,「从前是时傿逾矩,还望娘娘莫怪。」
「时傿!」太后挣扎着要站起,半个身子塌出床铺,如同一根烧得只剩下灰烬的残烛,「你还能再叫我一声皇奶奶吗?」
季时傿一动不动,她望着空荡荡的慈宁宫,忽然想起,自己和赵嘉礼打完架,湿漉漉地被女官抱着送回慈宁宫。
她从前仗着太厚的宠爱肆无忌惮,宫里没有人敢招惹她,可就是那一次,季时傿终于意识到她犯了怎样一个大错,她挑衅了皇家的威严。
可太后却一句也没有骂她,怕她冷着,用锦被将自己裹住,紧紧地抱在怀里,甚至在成元帝想要兴师问罪的时候,替她求情。
十六岁那年,边境国土屡失,满朝文武在纸醉金迷中养得不知今夕何年,还以为大靖尚是鼎盛时期,无人敢犯,直到鞑靼接连攻下十三座城池,朝廷才慌了。
百般无奈之下,季时傿只能挂帅出征,临行的前一日,太后拉着她的手哭个不停。
一向不过问前朝之事的太后,听说了她重伤的消息,不顾太后的威仪衝到养心殿,请求成元帝下旨让宫内最好的太医去西北医治她。
儘管后来陈太医在给她的药里动了手脚,季时傿还是相信,至少那一刻,太后一定是真心的。
想到这儿,季时傿刚刚还封得严严实实的心开了个小口,毕竟太后是除了父亲之外为数不多给过她关爱的长辈,此刻面对这个日薄西山的老人,季时傿没法开口说个「不」字。
不是原谅,是释然,是不想再计较了。
于是她缓缓开口,道:「皇奶奶。」
太后心头一震,泣不成声。
因为她清楚地明白,她与季时傿之间的情分便止在这一声中了。
翌日,太后薨。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丧钟
廖重真在祭坛上连续几个月祈福求雨, 五月十七的清晨,京城终于下了成元二十六年的第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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