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成元帝右手侧的几名股肱之臣中蓦地有人开口,方才还在说笑的几人停下来往说话者的方向看去,却见是那参加宫宴素来缄默不言的戚方禹。
李玮一倒,他便成了内阁第一把手,兼印吏部,他过去又曾是成元帝的伴读,有几分少时情谊在,他若是开口为谁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戚方禹挺直端坐,两手撑在膝盖上,面前的满盘珍馐基本没有动过,下颚白须因启唇而微微晃动,语气虽轻却掷地有声。
「为官者以民为本,行利国惠民之事,眼观四处,耳听八方,最重要的还是用心。若只是纸上谈兵,唇枪舌剑来得再腥风血雨又有何用,不过穴壁而窥,见不盈尺。」
戚方禹目光轻轻扫过方才说笑的几人,「同样,策论写得再天花乱坠,没有落到实处,没有任何作为,有什么用?那就是废纸一张。」
「阁老所言极是。」
申行甫适时补上几句,「我说几位大人,中州第一次水患的时候,你们也奉旨南下了吧,为何今年还会决堤得如此严重啊,莫非蠹众木折,把修河道的砖石全给吃空了?」
被他点名的其中一人拍案而起,「申广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申行甫一脸无辜,悠悠道:「下官没什么意思,只是请教,大人您作甚么那么急?」
「你少污衊我!」
「我污衊你?笑话,怕不是谁做贼心虚,怎么大人,您半夜高枕而卧,睡得可还踏实吗!」
「申、广、白……」
「行了!」
成元帝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袖边玉箸酒杯扫荡开,勃然大怒道:「吵什么吵,看清楚这是哪儿,你们眼里可还有朕,可还有太后!我看你们一个个是昏了头了,来人,全给朕拖出去用太液池的水好好醒醒酒!」
底下瞬间噤声,方才或嬉笑或隔岸观火的所有人立刻跪了一地,齐齐颤声道:「陛下息怒啊——」
申行甫抬起胸脯,一声求饶也不喊,他脸色酡红,张口便是浓浓的酒气,自顾自地站起来,展臂让两边的人架着自己,一边往殿外走,一边讥笑道:「走啊,几位大人。」
申行甫是朝廷的第一等刺头,软硬不吃,六亲不认,狠起来连皇帝都敢骂,他大摇大摆地被内廷侍卫抬了出去,众人噤若寒蝉,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能在朝中活到现在的。
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陈屏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几分,大气都不敢出,为成元帝重新换上了新的器皿。
「戚爱卿所言……」
成元帝收拢衣袖,蔑了底下一眼,冷肃道:「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是……陛下……」
「既然如此。」成元帝目光缓缓移向季时傿,沉声道:「便依你所言,明年让他如其他人一样参加科考。至于能不能入仕,还得看他自己的能耐。」
季时傿神色平静,心里虽大喜,面上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俯身磕头,「臣替世子跪谢陛下隆恩」
成元帝抬了抬手,不以为意,「叫他再给朕画幅画,便算是谢恩了。」
「是,陛下之言,臣会一字不落地转达。」
「行了,这好好的寿宴,也被你们吵得没了兴致。」成元帝鬆了松肩膀,半仰着脖子,倚在后面的靠背上。
季时傿继续跪着。
「不论如何,今夜的事情是因你而起的,季卿。」
「臣情愿同先前的几位大人一样受杖责。」
「罢了。」成元帝站起身,手指微抬,陈屏便心领神会,将那幅画着瑶台玉凤的画送还给了太后。「朕也乏了,无甚兴致再听你们说些饶人头疼的话,至于杖责不杖责的,太后疼爱你,今日是她的寿诞,朕便不罚你。」
「以后什么场合该说什么样的话,有些小事值不值得摆出来提,你自己心里应该掂量清楚。」
季时傿恭声道:「臣明白。」
「嗯。」成元帝语气平静,拧了拧眉心。
一旁的端王见状连忙探声询问道:「父皇,可是哪里不适?」
「无碍。」
成元帝已经完成了宫宴须得出席的任务,不再多言,由大太监陈屏虚扶着离开。
百官跪拜相送,待他离开后,才逐一站起身。
端王振了振袖,与成元帝如出一辙的眉眼冷峻狠厉,瞄了眼一旁的赵嘉晏道:「三弟,你有本事啊。」
赵嘉晏并不言语,颔首示礼。
端王冷哼一声,气急从座位前离开,径直往门口走去,期间路过梁弼面前的桌席,忽然停驻了片刻,将他从上到下睨了个遍,「庆国公,你还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梁弼顿时两腿发颤,作揖的手都端不稳了,「殿、殿……」
一个称呼都没有叫完,端王便已经带着近侍走远,接着肖顷等人也渐次告退,官员们陆陆续续地离开,暖阁内很快只零星剩下几个人。
季时傿走到戚方禹面前,弯腰垂首,「多谢阁老。」
戚方禹摇了摇头,便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外面实在寒冷,从暖阁内走出来便如一下子跌至冰窖,戚方禹一连咳嗽了好几声,差点缓不过气。
季时傿看了几眼,竟不知戚相野他父亲何时病得这么重了,一个月前他还没去东北的时候,戚方禹看着还算康健,他才敢放心地离开,如今看来,怕也只是为了让他无后顾之忧地走而强撑出来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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