署长笑道:「是郁柏说的吗?」
「……」茶梨偶尔会觉得署长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惯于装傻。
他问署长:「你觉得,死亡有意义吗?」
署长轻轻吹着茶水,想了很久,放下茶杯,道:「你说的这个地方,如果有机会,我倒是想移居过去。」
茶梨怔住。
署长道:「有生有死,有始有终,生生不息,胜过诺亚城一潭死水。」
茶梨很震惊,没想到署长会这样说,更没想到他对诺亚城的看法竟然有这么悲观的一面。
「为什么?」茶梨道,「你以前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署长道:「未保办那次事发后,我就想过这个问题。未保办存在已久,还拥有独立执法权,说明城市运转机制长久以来都默认了修正器的使用,可是为什么城市规则的制定者,默认修正器是应该存在的?你想过吗?」
茶梨回答不了,他以前真的没有想过,最近却已经被迫地、突然地,明白了背后的原因。
署长道:「我觉得这是在万般无奈中才生成的机制。如果不把孩子们对美好和自由的嚮往剪掉,他们长大后,要怎么在诺亚城里安心地度过漫长无味的一生呢?」
茶梨想到自己那些无所事事的同事们,想到最近接触过的数位病患们。
他哑口无言。
同时他也想到了署长真的是在装傻,这老头也许早就知道了未保办背后的行径,当时自己去调查这件事,署长表面阻挠,其实乐见其成。
「你为什么总是在装糊涂?」茶梨道。
「找点乐子嘛,」署长笑呵呵道,「不然每天有什么好做的?」
一阵嘈杂的蝉鸣声。
署长说:「诺亚城的夏天,太长了。」
两人沉默许久。
茶梨说:「我想到、想到有可能要永远和你分开,我很害怕。」
署长怔愣片刻,说:「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我养了一个小孩,很小,比你弟还小几岁。」
「……」茶梨登时傻眼,等下,这是梦?还是?
「我们一起住在这院子里过生活,每天,每天。」署长道,「有一天,我突然要出远门,不能带他一起,他不同意,大哭起来,哭了很久,一直拉着我不让我走,梦里不知道是什么事,总之我不得不走,最后,我没有时间了,还是独自离开了。」
「……」茶梨哭了起来。
署长道:「后来我总是想再梦到他一次,可惜没有了。」
茶梨道:「为什么想梦到他?」
署长说:「那次没能和他认真地告别,再一次的话,我还有些话想对他说。」
茶梨撩起上衣下摆擦了泪,道:「要对他说什么?」
署长注视着茶梨,道:「接受每一次离别,不要害怕,要好好地长大。」
「我……」茶梨说,「我做不到。」
署长笑着说:「试一试吧,我始终相信你,你能战胜这世上所有的困难。」
汉堡店里,郁柏给高中生买了两份不同的套餐。
从家里出来后,高中生也没有提出要他给自己买什么奢侈的东西,此时吃汉堡,眼珠子来迴转,打量着他。
郁柏心中记挂茶梨,有点心不在焉,被高中生「詹星」这样打量,也有点尴尬,问:「还要吃什么?」
高中生摇头,郁柏道:「带你买辆变速车去?」
「我不要你给我买东西,」高中生无情地揭穿了事实,道,「你和茶梨肯定不会结婚了。」
郁柏:「……」
高中生道:「茶梨除了有点穷,简直就是全诺亚城单身男人的理想型,你不好好对他,还要欺负他,我也不同意这门婚事。」
郁柏道:「你不懂。」
高中生装作少年老成的口吻说:「我现在不懂,以后就懂了,等我长大以后他要是还没结婚,我就和他结婚。」
「……」郁柏道,「你也觉得他是理想型吗?」
高中生实际上根本没有婚恋的概念,只是本能地维护茶梨,说:「对啊,他可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完美男人,谁会不喜欢他?」
郁柏若有所思,道:「你……」
收银台前突然爆发了争吵,店员和顾客不小心撞到了彼此,小事一桩,却都在互相指责,越吵越激烈,两人如斗鸡一般互不相让。
「最近总是看到这样的人,」高中生低声道,「诺亚城的人都疯了。」
郁柏:「……」
吵架的战况升级,店员推搡了顾客,顾客端着的餐盘掉在地上,饮料薯条洒了一地,还泼到了旁边其他顾客,于是又有人加入进来,所有人都很暴躁的模样,还有孩子在不停尖叫。
郁柏看不下去,起身上前制止,刚走到人群外围,所有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郁柏:「?」
嘀、嘀、嘀——三秒后。
吵架的几人互相看看,满脸茫然,一阵面面相觑,急忙轻声细语地互相道歉,众人都满面羞愧,又手忙脚乱地把吵架中摔到地上的食物和餐盘都捡起来。
收银员本来在一脸麻木地看戏,此时也满面羞愧地对顾客说:「抱歉,我帮您再出一份餐。」
所有人都一副从非正常状态里回归的古怪表情,都在为自己刚刚的发疯行为感到很诡异,自己是疯了吗?刚刚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