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过刚倒好茶的茶杯分别放在二人桌上道:「可是打扰你们二人说话了?这里同你们道歉。」
周寅顿时显得万分惶恐,起身接过茶盏,很恭敬道:「并不曾如此,还请您莫出此言。」
许大人一时惊讶,并未见过此等架势,神情僵了一僵道:「我不过开个玩笑,周女郎不必紧张。」
周寅这才谨小慎微地坐回原处。
许大人为了掩饰尴尬笑道:「清如,你这同窗有些拘谨。」
周寅顿时面红耳赤。
许清如当即出言为她解释:「阿寅胆子小,还请父亲见谅。」
许大人一顿,转移话题,似是喟嘆:「不说这个,倒是少见清如请朋友到家中做客,想来你二人是很好的朋友。」这话不假,因她母亲之事,许清如从不请任何人到家中来。是以这次听闻她请人到家中做客,他便有些怀疑她是不是请了什么人来。
眼下看来倒是真请了同窗回家,且她这同窗倒是……
许清如轻咳一声:「父亲。」
许大人便呵呵一笑,俨然一副慈父情态:「哎,每次说这些你都是很不好意思。清如这孩子自小主意就大,平日也争先要强,让我颇为头疼,生怕她交不到知心好友,今日终于让我放下心来了。」
许清如很受不了父亲当众揭她的短,这令她感到尴尬极了,于是声音之中带了淡淡恼意:「父亲!」
许大人对她摆手笑笑:「我今日高兴,容我多说两句。周女郎,清如性子强硬,平日还请你多包容。」
许清如见无法阻止,索性将眼一闭。她父亲总是这样,最爱在她朋友面前说这些话。过去她也曾请过朋友到府上做客,然而她父亲屡屡如此,还说些别的,让她再没有请人回家的兴致。
时日一久她都忘记此事,然而今日旧事重演,她深有一种要钻进地缝之感。
周寅连连点头:「清如是很好的人,没有什么包不包容。」
许大人纳罕,倒没想到周寅会有如此反应。他看向许清如,只见她闭上的眼復又张开,顿时又道:「清如不爱请朋友到府上来的原因……想来你也该有所耳闻。」他迂迴半天终于说到正题。
周寅无措地看向许清如。
许清如却出乎许大人的意料,并没有因他提及此事而愤愤走人。她今日显得镇静无比,像是并不在意在旁人面前提起她的疯母亲。过去他每每谈到此处,许清如总会怒而起身走人,听不得这些。
即便如此,许清如也只是不想在别人面前提及此事,而不是耻于有这样一个母亲。这么久了,她依旧很将她母亲放在心上,而不是恨她让自己丢人了。只要在府上,她就会日日去看她母亲数遍,甚至亲自照顾。
许大人的目的一直未曾达成。
「她母亲是个疯子。」许大人嘆息着说出这么一句,眼眶微热。
许清如手攥成拳,并不能对此言全然无感。因为身边坐的是周寅她的负面情绪才能小上一些,她不理解为什么家中每次有新来的客人她父亲总要说上这么一番话。
就好像生怕别人不知她母亲疯了一样。
「不过无论她母亲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对她不离不弃。」
周寅眼眶红了,隐有泣意。
许大人抬起头后发现她神情,不由问:「周女郎这是……」
周寅用帕子按按眼眶:「真是太感人了。」
作者有话说:
虎:多配合啊
第78章
许大人听她说感人, 面上浮现出些感慨之色:「没想到周女郎也是个性情中人。」
周寅急忙摇头:「与您相比,我算不得什么。」
许大人收起感慨笑道:「哎,不必自卑, 清如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幸事。有你在, 她连性子都稳重不少。过去我说这些, 她都不爱听。你两个如此投缘,既如此, 清如, 你带你朋友去看看你母亲吧。」
周寅明白为什么全京城人都知道许夫人疯了。
许清如懵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
「清如?」许大人看许清如依旧坐在椅子上,以为她不乐意,好声好气劝慰, 「你母亲即便是疯了,那也是你母亲,许家的女主人。我希望你能儘快接受这一点, 不要再把她当做耻辱,怕旁人见着她。」他说得头头是道, 很正气凛然的模样,像是爱惨了妻子,并不将疯妻当作耻辱。
周寅眼帘微垂, 长睫低覆。上天没收了她的感情, 但赋予她天生敏锐的直觉。
他何止是不将之当作耻辱, 他在炫耀。
洋洋得意,沾沾自喜。
一个发疯的妻子不值得他炫耀, 但如果这个妻子是他的作品呢?他将疯了的妻子展示在众人面前, 虽不能直说这是他所为, 但每每目睹人们看到妻子时的震惊、同情、畏惧、嫌弃等复杂神情时, 他便痛快极了。
而这时候他再表现出不离不弃,人们便会对他交口称讚,夸他忠诚坚贞。他听着众人称讚,有种愚弄他们快乐的同时,更能捞到切切实实的好处。
虽然每当他深情款款时妻子即便是疯了也没有忘却对他的恨意,拼命地抗拒厮打他,但他都会展现出无止境的包容,就更叫旁人称讚了。
当年吏部尚书一职并不稳落于他头上,多亏他的好名声令陛下垂怜,这才坐上这个位置。
换做平日许清如还会在此与父亲辩驳她不是不爱母亲,只是想让母亲保持体面,母亲若清醒着,一定不愿意在众人面前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