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楚灵与他一样,盘膝坐在一块儿团垫上,当她彻底坐下时,才意识身下的团垫有多么厚实,根本不会觉出地上的寒气。
宋楚灵抿唇笑了,将茶水一口饮尽,连修没有说话,帮她又满一盏,这次宋楚灵没有喝,拿在手中暖着。
默了片刻,是宋楚灵先开的口:「你在等我,是么?」
连修点头,拿出一块儿崭新的红木腰牌放在案几上,两指将它推到宋楚灵面前。
果然如此,宋楚灵会心一笑。
其实就算连修不扣她腰牌,她也要寻藉口来见一见他,毕竟他们一个来月未见过面,若是长时间不接触,势必会影响到他们刚刚建立起的那丝脆弱关係。
宋楚灵垂眸看了眼腰牌,问道:「是你刻的么?」
一丝惊讶从连修眸中飞速闪过,很快他又恢復了平静,问道:「你如何得知?」
宋楚灵将腰牌拿到手中,仔细翻看着道:「我识得你的字迹。」
见连修不语,宋楚灵以为他不信,解释道:「上次给你送帕子时,这案几上都是你的册子。」
连修不是不信,而是惊讶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日的事他记得一清二楚,宋楚灵根本没有翻看过他桌上的册子,顶多是在与他说话时,不经意间扫过几眼。
如果只是那匆匆的几眼,就能让她识出他的字迹,并且还能分析出他行文时的习惯与风格,这样的洞察力与记忆力,如何能不叫人吃惊。
连修看她的眼神莫名涌出一股情绪,他忽然发觉自己有许多话想要问她,不光是今日备好的那些问题,还有更多意外生出念头,比如,他想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还想知道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连修深吸了口气,没有说话,垂眸望着手中茶盏,片刻后才缓缓道:「你那日说得对,你的确不需要我。」
宋楚灵原本正在系腰牌,听到这句话,她动作一顿,眉心微微蹙起。
连修的这句话可以是两种意思,一种是他在单纯的陈述事实。
还有一种,是在暗示她,日后他不会对她有任何帮助。
宋楚灵不希望是第二种。
她看了一眼默默喝茶的连修,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可连修清冷的面容根本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
与其去猜,不如直接索要答案。
宋楚灵迅速系好腰牌,拿出一块儿用忍冬花製成的香胰子,朝他递去。
然而好巧不巧,那香胰子从帕子里滑落下来,正好砸在茶壶上,茶壶瞬间倾倒,温热的茶水顺着案几流到了连修的身上。
望着一桌狼藉,宋楚灵连声道歉。
连修未见恼色,道了一声无事,不慌不忙从身上掏出一条鹅黄色帕子……
在看到帕子的瞬间,宋楚灵的心里有底了。
她含笑望他,道:「我以为你会把它扔了。」
正在垂眸收拾桌上狼藉的连修,恍然意识到了什么,握住帕子的手掌微微停顿了一下,修长的指节不经意间慢慢收紧。
第十二章
言语同表情一样,向来都是最直接的欺骗手段。所以宋楚灵不会在乎别人说了什么,而是去看他到底是怎么做的。
就如现在,连修这张脸上毫无情绪,说话时也一番古井无波的模样,可若细心观察,依然能从他的行为举止探出心思。
宋楚灵根本不会在意连修会如何回答,她只知道,她送的帕子就被他装在了身上,他将这帕子拿出来时,没有半分犹豫,这足以说明,这条帕子他已经用了许久,早就习以为常。
且在宋楚灵看到时,他局促了。
虽然那丝局促只是短短一瞬,却依旧没能逃过宋楚灵的眼睛。
「我不喜浪费。」
连修的回答丝毫不令她意外,她抿唇笑着将香胰子从桌上拿起,用帕子擦净上面的茶水,再次递到他面前,道:「既是如此,这块香胰子也不要浪费了。」
连修没有接,他抬手将翻倒的茶壶扶起,冷冷道:「无功不受禄。」
如果说上一次宋楚灵送他帕子,是有确切的理由,可这一次,平白无故,她没有理由送他东西,他也不该再收。
宋楚灵失笑,很快就替他寻了一个理由,道:「上次雨天你赠过我油伞。」
「还来便是。」连修收拾的动作不紧不慢,语气却是明显听出了几分不客气的意味。
宋楚灵没愠反笑,且愈发觉得连修这性子比想像中还要好琢磨,她道:「油伞能归还,恩情呢?」
「恩情?」连修干脆直接冷下声道,「举手之劳,谈何恩情。」
「不是恩情么?」宋楚灵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你对旁人,也会这样?」
连修的动作终于在此刻彻底停下,他清冷的眸光缓缓抬眼,却没看宋楚灵,而是盯着门前的那道屏风,也不知到底是在和谁较劲,一张脸肃冷的有些骇人。
很快,他便扬声朝外面道:「赵睿。」
连修这个反应很明显有下逐客令的意思,赵睿绕过屏风来到屋中时,却见宋楚灵坐在那里,没有半分要起身的打算。
赵睿糊涂了,犹豫着不敢上前询问。
就这样僵持了片刻,连修忽然缓缓地舒了口气,脸上的沉色也散了大半,他指了指颇为凌乱的案几,语调平淡地吩咐道:「重新烧壶热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