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好奇地问:「小将军,这是做什么的?您怎么也拿着面具。」
「前些日子受了点伤。」少年轻哼一声,带着些娇矜的得意,一本正经地说:「我毕竟是个将军,安全起见,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我的长相。」
老人微怔。
沈明恆说的都是实话,但说出来仿佛是因为他的身份暴露故而遭受了刺杀一样。
老人睁着浑浊的眼,仔细去看沈明恆的脸色,果真瞧出几分伤病中的孱弱。
他目光染上焦急:「那您怎么还出来?您的安危要紧呀,以后还是别出来了,您快将面具带上!」
百姓中也发出一阵惊呼。
这么好的小将军,谁要刺杀他?
他们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会把他们当回事的城主,要沈明恆死,岂非是不让他们好过?
一时间群情激奋,颇有同仇敌忾之势。
「约好了的,我怕你们认不出我。」沈明恆自己反倒最不着急,他笑着道:「往后他们会时常在街道上巡逻,他们人多,可以每条街都去。全是我信得过的人,所以,倘若有事,见不到我的时候,也可以找他们。」
「小将军,要是有人冒充怎么办?」
「被抓到就是死罪,他们不敢的。」沈明恆没细说其中监管的难度,胸有成竹信誓旦旦的模样很容易让人产生信心。
他生得好,年纪又小,本就容易让人卸下心防,兼之温和有礼,谈笑间眉眼生动,像是寻常人家活泼乖巧的小孩,完全没有将军的架子。
沈明恆要是想和人打好关係,没人可以拒绝,不过两三句的功夫,百姓们看向他的目光已经亲昵得不像话了,也有了告状的勇气。
「小将军,之前有两个军爷打架,把我家的摊子砸坏了,这个您管吗?」
「管,不用叫军爷,沈家军没有军爷。」
他一个将军前面都得加个「小」字,其他人凭什么称「爷」。
沈明恆对身侧的人吩咐:「记下来,如若事情属实,遭受的损失三倍赔偿。」
旁边的人应了句「是」,「定会儘快核查。」
沈明恆微微皱眉,「今日之内。」
他向来是不喜欢用这样不明确的词彙的,诸如「儘快」「即刻」「马上」,状似催促重视,实则没有任何用处。
「传令下去,今后凡是公事、文书,须得权责到人,述以成时。」沈明恆反应过来回应他的那道声音似乎是殷齐,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算是确认。
殷齐初来乍到,怕是在军中没多少威信,沈明恆轻嘆了一口气:「你回去之后将我说的话告诉解先生,他会明白的。」
他身边可用之人到底还是太少,只能可着一个人压榨。
殷齐默了一瞬,半晌才低声回到:「是。」
面具后,他的目光悄悄望向沈明恆。
他曾以为他的父亲是个好官,在腐朽骯脏的大梁官场,他的父亲是数一数二的清明父母官。然而亲见沈明恆,两相对比之下,他才发现原来并非如此。
殷家没有这样的声望。
百姓也不会用这样亲近爱戴的眼神看向他的父亲。
但沈明恆值得。
他们生在了一个比烂的时代,殷仁济不过只是没有失职,不过只是尽忠职守,仅此而已,就已足够成为世间难得的好官。
殷齐从未如此怀疑父亲的坚守,圣贤书上说「事君尽忠,人臣大节;苟利社稷,死生不夺」,可何谓社稷啊?
如果民为万世之本,那忠君与爱民有衝突的时候,他们又该作何选择?
眼前这些因为沈明恆的一句话眼里就闪起光亮的百姓,他们是这个国家的子民,可……一定得是大梁的子民吗?
殷齐将沈明恆的话记在心里,连同那一声轻浅的嘆息。
这叫他忍不住又抬头,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沈明恆的神色。
嘆息里的遗憾太过明显,殷齐想,他让沈明恆失望了吗?所以才只让他回去告诉解先生。
无法避免地,殷齐心中满起了一股浅浅的涩意,伴着些许的委屈与愧疚。
——沈明恆不相信他能做好。
——事实上,他确实不如解先生。
「小将军,我家院子的门也被砸坏了。」
「我娘养的两隻鸡,也被他们抢走宰了吃了,那是我们家养着下蛋的鸡。」
「还欺负我妹妹!」
沈明恆眉心一跳,拳头都握紧了,「欺负你妹妹?」
这么个欺负法,莫非是……?
说话的壮汉重重点头:「前段时间我妹妹生辰,家里好不容易有些余钱,爹娘给她卖了一小盒饴糖,还没吃就被抢走了。」
沈明恆:「……」
沈明恆悄然鬆了一口气,继而勃然大怒:「连小孩儿的东西都抢,忒不要脸。」
幸好沈绪余威仍存,项邺也没太松于管束,这支大军进城后没少干坏事,但杀人放火之类的大恶还没犯。
沈明恆气势汹汹:「诸位乡亲可记得他们的长相?长真,都记下来,挨个查!」
殷齐注意到了沈明恆那一瞬的紧张,不由得有些好笑。
哪有因为自己麾下将领有可能作恶、属地百姓有可能受到伤害就如此紧张不安的将军?
沈家军入城一月,这一月来犯的事不少,越来越多的百姓闻风而来,一登记便登记到了日暮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