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屏诚恳道:「方才在林中,意外听见阁下的脚步声,方才尾随。的确不知阁下是谢大人。」
那人冷冷扫视他:「你是说,你是个路人,不知道我是谢赋?」
张屏点点头。
谢赋面无表情地盯着张屏的双眼:「寿念山傍晚便清山,你为何此时会在山顶?还到树林之中?报上姓名。」
张屏道:「在下张屏。」
第85章
谢赋猛地颤了一下,嘶哑道:「弓长张,屏风的屏?」
张屏点头。
谢赋脸如死灰,身体摇摇欲倾,强撑着弯下腰,听得自己的骨缝发出咯咯声响。
「下官……见过大人。有眼不识泰山,未能看出大人身份,望大人恕罪……」
张屏道:「谢大人请起。我之前,亦不知道足下是谢大人。」
谢赋站直身,只觉得张屏的视线在紧紧盯着自己。他顺下眼帘,沉默地站着不动,在心里悽然苦笑,天啊,天啊,你还要怎样折磨我!
张屏眨了眨眼:「我有些事,想请教谢大人。」
谢赋望着地上的草芽道:「不敢当大人之请,承蒙垂问,下官定据实禀报。」
张屏看看他,在自己随身的小包袱里摸索了一下,取出水袋,递到谢赋面前。
谢赋垂首道:「谢大人厚爱,下官不渴。」
张屏将水袋挟在胳肢窝下,又在小包袱里掏了掏,从一个纸包中掏出一隻烧饼,递给谢赋。
谢赋仍是头也不抬地道:「多谢大人,下官不饿。」
张屏把烧饼掰成两半,又将其中一半递与谢赋,另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谢赋僵了一下。
此时此刻,求死,已是不能够了。眼前这人,毕竟已是顶头上司,执意要与自己分食一饼,又怎能不从?
他便颤着双手接过烧饼,再在心中悽然一笑。
「下官,谢过大人。」
张屏走到林边一大石头旁,又看看谢赋,谢赋行到近旁,在下首处站定。
张屏道:「请坐。」
谢赋立刻道:「不敢,大人请,下官站着便可。」
张屏道:「坐。」
谢赋只得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了,张屏方才在大石头上坐下,又咬了一口饼,肃然道:「此饼冷了,已不酥脆了。」
谢赋只好勉强道:「下官食之,甚甘美。」
张屏再眨眨眼皮,他买的是咸酥烧饼,不过卖烧饼的舍不得搁盐和五香面,葱油刷得也不多,咬起来皮皮寡寡的。
原来谢知县正好喜欢吃淡?
张屏咬着烧饼立刻再从包袱里取出了一隻,递与谢赋。
谢赋又僵了一下:「下官……」他又在心里悽然一笑,接过烧饼,「大人厚爱,下官感激不已。」
恨啊,方才为何不早早纵身跃下,落得此时,尽要捧着一块冷饼,谄然赔笑。
如蜡似皮条的饼嚼在口中,谢赋只觉得生不如死,用尽全力才把一口饼勉强咽下,一隻水袋立刻出现在了眼前。
「下官……」
张屏恳切地道:「请用。」
谢赋闭了闭眼,双手恭敬接过水袋:「下官,感激不尽。」
张屏觉得,谢赋应该不再想着轻生的事了,自己亦已如兰大人柳桐倚一般,先与谢赋消去了生分,可更无妨碍地开始谈正事了,便正色道:「敢问谢大人,当年此山顶上,本是什么模样?」
谢赋捧着水壶的手顿了一下,缓缓道:「回大人询问,大人可是指此山未经改建之前?下官初到此县时,山顶上只有一座小庙,一些树木罢了。」
张屏从地上捡了根树枝递给谢赋:「可还记得详细?」
谢赋微微敛眉,唯有将饼和水袋放到一旁,起身双手接过,再于张屏身旁俯身单膝跪下,开始画图。
「时日久远,下官可能记得不甚对,大致应是这样……」
张屏蹲到谢赋身边,皱眉看他画出的图形,又问:「谢大人可见过姥姥的棺材?」
谢赋道:「慈寿姥姥之棺,埋于庙中圣感殿内。下官命人改建时,并未惊动,只是将殿阁扩大,殿名亦是当初的。」
张屏道:「不曾挖开看过?」
谢赋道:「不曾。」他有些疑惑,眼前这位张大人,怎么对姥姥庙如斯感兴趣?这位张大人,不像是信这些的人。
他突然一惊。
是了,为何他说他是张屏,我就信了?
一未看过官牒,二,此人穿的是便服。
若他不是张屏,却谎称是张屏,那么救下本县,再作出这些行径,意欲何为?
谢赋心中警钟大响,暗暗扫视着张屏。
张屏仍盯着地上的图,眉头紧皱,手指还在图上比划,惹得一隻穿梭在草边捡饼渣的大头蚂蚁跟着摆动触鬚。
「石壁上姥姥庙的来历,是慕叶生自己所写,还是……」
谢赋未想到他突然跳问到这里,顿了一下,方才道:「是下官恳请封大人题的。张大人应该知道罢,慕叶生即是如今的芜州府丞封若棋封大人。」
张屏跟着问道:「谢大人为何要请他?」
谢赋不禁又盯住了张屏。他到底为什么要问这些?
思量片刻,谢赋未答话,反先问:「下官逾越,想请问大人,姥姥庙之神迹,大人信么?」
张屏并未对他这句询问露出任何异常神色,简洁道:「我不信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