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珏含笑,其实他和刘知荟同朝为官多年,除非迎面走过避不掉,方才互相寒暄几句,一般都不怎么打招呼,前后走着就各自绕得远些。
倒不是心存芥蒂,至少兰珏不是,只因他和刘知荟,第一眼见时,彼此就明白不是一路人,没多少话好讲罢了。
估计今天主动招呼,刘知荟心里正在犯疑惑。
「哦,方才一时触景忘神,竟没看着刘大人经过,该是兰某惶恐才是。」
刘知荟道:「兰大人真乃雅士,想是心中已有佳句。」
兰珏眼角微微弯起:「刘大人见笑,兰某不擅词句,昔日你我同届科考时,刘大人应就知道。不过深秋薄雨,偶忆故人罢了。」望着眼前雨丝,轻轻一嘆,「算来疏临辞世,竟快要十年了。」
刘知荟垂下眼帘:「故人已脱红尘,吾等碌碌徒悲。」
「嘆也不曾梦中见。」兰珏转目看向刘知荟,「不知刘兄可有梦到过疏临?」
刘知荟慢亦抬眼看雨:「梦境本是心造,有无都是虚幻。」
兰珏再一声长嘆:「疏临当年,常与我论命,曾卜未来事。我亦常常想,既命早已定,应真有鬼神。不知你我之思念,疏临是否能知。」
刘知荟淡淡道:「刘某不似兰大人这般善感,逝者已逝,唯存余心,虚无缥缈事,不值得信,不曾多想。」抬一抬衣袖,「公务委实赶得急,先行一步,兰大人见谅。」
兰珏亦拱手:「刘大人慢走。刘大人时时刻刻将疏临铭记在心中,不论神灵魂魄是否有,疏临可能感应,刘大人的这份情谊,天地已知。」
刘知荟移开与兰珏相触的视线,匆匆离去。
兰珏在原地站了片刻,继续前行,遥遥一个声音道:「真是稀罕事。」
兰珏转头笑:「正纳闷为何离殿不见王大人,原来今天破例走在后头。」
王砚大步走到近前,嘿然道:「拐了一趟厕房,出来竟看见了奇景。兰大人方才这是在和刘知荟谈心?」
兰珏颔首:「不错,聊一聊风景,忆一忆往昔。」
王砚呵呵两声:「佩之,你没受风起烧吧?」
兰珏道:「王大人这话说的。我与刘大人既有同年之谊,偶尔叙旧,岂非寻常?」
王砚道:「罢了吧,我看你是被那姓张的小子给下蛊了。」冷冷一笑,「真不知那小子有何等能耐,你和老陶都爱他入骨。他到底在偷摸查甚?你居然都陪着他失心疯?」
兰珏装聋作哑道:「我是不知道王大人在说甚。」
王砚挑眉看着他,半晌一点头:「好啊,佩之,你真烧得可以了。」
兰珏只笑。
王砚又道:「或你不是烧,是还记着刘知荟及那辜姓小子的前情旧恨?」
第42章
兰珏眯眼道:「王大人说的,兰某更听不懂了。」
王砚嘿然道:「佩之你别恼,我只是玩笑而已。」
兰珏悠悠然道:「若是墨闻兄知一些朝廷典册未收录之事,兰某却是感激不尽。」
王砚抚掌:「这般爽朗的态度,方才是佩之。我认识的人里,或有知一二的,待去打听打听。」神色忽又一变,「是了佩之,你有无听说过邓绪的动向?」
兰珏道:「王大人,兰某这种谨慎做官的,若能一世不沾大理寺,便愿天天烧高香哪。岂能了解邓大人的动向?不该是贵部与大理寺来往密切,互通有无么?」
王砚道:「是我糊涂了,只是问问。」不再多言,继续和兰珏一道缓缓前行。靡靡落雨渗透官袍。
雨细既可湿衣,小县焉不能翻出大浪?宜平县,竟是个出人物的地方。
张屏回到宜平县内,邵知县对他未到衙门应卯的这几天只做不知,不闻不问,但衙中同僚总有一两个眼中不顺。
「张县丞在县里,究竟做什么的?来了也有不少时日,大人只让他编个县誌,话倒说得大,御史大人亲编的方志他都嫌繁琐,说要精简。简来简去,至今连个序尚未出,界图也没画。连着数天不来应个卯,跟大人告假时亦含糊其辞,到底有何盘算?」
「尚书大人的门生,行事自然与他人不同。顶头自有金光照,与我等不是一片天哪。」
「大人虽仁德宽厚,但规矩总在,不可纵一而破律。」
邵知县笑眯眯道:「张大人还年轻嘛,又刚得了官职,总得适应一段时日。本县相信,张大人对其司职之事,热忱不下吾等,只是一来张大人性格较为内敛,有热忱亦未形于色,年轻人嘛,处事不像列位这么周到。二来,刚到任不久,可能还没完全找对方向,慢慢来,本县相信张大人必能为宜平做出卓越的贡献。」
李主簿道:「大人说得甚是,张大人这些日子县誌虽未纂出多少,对查典册倒是很上心。查了前县誌查户籍,查完户籍查税册,官粮出丁亦未少过,好似还要瞧瞧武备记录。考究之细,值得称道。」
李主簿说的这些,邵知县自然早就知道,起初亦曾捏过一把老汗,但宜平是个小县,邵知县又自认是个谨小慎微的人,星星点点之数,尚不足以聚成湖海。张屏找过前县丞问话,执着的似乎是旧事。
前几天得知张屏去了京城,邵知县就更放心了,自己这隻小虾米,根本不值得吏部御史台的大人们瞥一眼的,如果张屏是去州府,倒真得掂量掂量。邵知县再请陈筹吃了一顿饭,略微一探口风,发现张屏兴趣所在,好像是辜家庄那一块儿,便彻底放开了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