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陆悬鱼领着她往凉亭走时,新妇走得却很慢,甚至略有点踉跄。
「……你看不到夜路吗?」
「令将军见笑了,」她有些羞愧地说,「我的眼睛不是很好……」
「啊,这没什么的,」她放慢脚步,扶着她进了亭子,「你多吃些动物肝臟,吃得久了,就能看到夜路了。」
新妇沉默了一会儿。
「多谢将军提点,我并非看不见夜路……只是前几年夜里织布织得久了,熬坏了眼睛。」
她坐在亭子里,夜风偶尔鼓起她的淡青色丝质罩袍,那袍子显见是这位惯会捞钱的太守家的东西,薄如蝉翼,轻若无物,吹起来便仿佛将要融化在夜色中一般。
「……看你不像是黔首出身,」她说,「怎么过得这么辛苦?」
美人用一隻手拢住了自己身上披着的袍子,沉默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将军为救我,才陷入今日险境,将军恩德,结草衔环,亦不能……」
她忽然起身,郑重地就要行一个大礼。
「与你无关!」陆悬鱼立刻拦住了她,「他们既为我而来,你在不在,我都要打这一架的。」
她站在那里时,身姿纤细却笔直,端凝得如同一株修竹。
但当她拜倒,陆悬鱼去扶她时,却发现这位新妇其实十分瘦弱,那宽大的衣袍只裹了一副骨架罢了。
……为什么这样的美人也过得如此辛苦呢?
美人姓刘,名芳,字兰芝,大概是按照《荀子》中「亲我欢若父母,好我芳若芝兰」来取的,家中有几处铺面,在庐江称不上什么巨富,但也算殷实人家。但虽说姓刘,祖上却一直不过黔首,与各路姓刘的宗室诸侯完全不是一回事,勉强同姓,但绝不同宗,这也是为什么刘勋会同意与她家结亲的缘故。
「将军问起,我不该不答,」关于这位女将军之前的问题,美人斟酌了一下,「但为长者讳尔。」
……就在她觉得和这位美人交流起来有点困难时,美人开始委婉地岔开了她的问题,将话题转到她身上了:
她诛杀刺客时身手那样流畅,难道这种场面经历过不止一次了吗?
「……被刺客刺杀还是第一次,」她说,「不过打架总是会打的,经常打。」
美人沉默了一会儿。
「将军亦为女子,难道杀人时不会恐惧吗?」
「杀人和男女没什么关係,」她说,「我刚开始杀人时会害怕,但我杀的都是想杀我的人,所以我总希望死的是对方,不是我,自然就不会害怕了。」
这个回答似乎对刘氏来说有些惊世骇俗,她愣愣地想了一会儿,才继续发问。
「这样岂不辛苦?」
「天下有什么人可以过得不辛苦吗?」
「将军无父兄耶?」她还是不理解地又问了一句,「若是能够寻得一位……」
「一位称心如意的郎君?就不用这样辛苦了?」
这个反问似乎又问住了刘氏。
她似乎一直以来就是用这种逻辑思考问题的,当然这也不是她的问题,没有人会发出这样的反问啊。
因此陆悬鱼随意反问了一句,她就愣住了。
寻一位称心如意的郎君,生活在他的庇护之下,然后就元序斯立,家昌邦荣了吗?
「如果寻到一位好郎君就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陆悬鱼问,「那你为什么要投水呢?」
那双蝶翼一般的睫毛慢慢的沉了下去,慢慢扇了一扇。
「虽不能在一起,我心中有他。」她说,「纵使兄长逼迫,我却不能另嫁他人。」
「你看,」陆悬鱼说道,「天下没有人能逼我嫁人。」
那双睫毛忽然猛烈地震动了一下。
「要是我想嫁谁的话……」她想了一下,没想出来个谁,但仍然十分自信,「他要是不想娶我,那也该他投水,反正轮不到我投。」
刘氏那双在夜色中显出了一点幽蓝光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在看另一个世界的新鲜光景一般看着她。
「若是,」她艰难地问道,「若是将军心悦于他,他也有心于将军,但那位郎君的母亲不许呢?」
……绕了这么大一圈,陆悬鱼总算明白这妹子的血腥爱情故事是怎么个来龙去脉了。
她当初只是个雒阳城中的杀猪人,无父无母,出身再卑贱不过,但督琅琊东海两郡时,徐州的士族纷纷将他们的幼子送来军中,想要博她的欢欣。
现下她督青州军事,不知哪个老妇会这般从中作梗呢?
刘氏见她沉默了一下,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便又问道。
「将军纵督天下兵马,那位郎君的母亲若是不许,那仍是不许的,将军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若是这样愚孝之人,」她说,「我为什么还要心悦于他?」
别的地方不好说,青州刺史孔融是个出了名的大孝子,跟祢衡辩论时语出惊人,「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发耳!子之于母,亦復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把伏唯圣朝以孝治天下这套玩意儿砸了个稀巴烂。
……就这个理论,实在是应该去官府举发,治他一个不孝的罪名。
……但在青州地界,估计没有哪个官员能治得了孔北海。
……朝廷应该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