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里家兄教我勤俭持家,故而没带什么食材……」糜芳略有点羞赧地一低头,「委屈将军了。」
她感觉嘴巴有点不太好用,因此说话难免有点结巴,「你,你在家也这么吃吗?」
少年轻轻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说话,有个仆妇匆匆而来。
「小郎君,今天这些牛太老了,吃不得生拌,郎君委屈些,烤个里脊可否?」
那张刷得惨白的小脸立刻委屈得皱成一团。
「生拌都没有?真真没法过了,罢了罢了,你们看着料理吧。」
「生拌?什么生拌?」她敬畏地说道,「牛还有老不老的区别?」
惨白少年轻轻嘆了一口气。
……第一道菜已经送了上来,而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再然后是第十一道,第十二道,第十三道。
「好在带了几车松江四腮鲈鱼,不然当真请不得这场客了。」糜芳说道,「将军请尝一尝,这道菜倒还能入口。」
……这个鱼脍就离谱。
她用眼睛余光瞟一瞟。
氪金巨佬糜子方已经打爆了全场,未婚青少年一个个面容惨绿,臧霸这种青少年的家长倒还很有城府,笑吟吟地吃吃喝喝,只有陈家三郎的表情不对。
他盯着那盘鱼脍很是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心里在想啥。
陆悬鱼最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举起了酒爵,「诸位——」
大家立刻停了筷。
她特别怕场面话,但不讲点场面话就得吃淡水生鱼片了。
……那还是讲点场面话吧。
「诸位儿郎……青年才俊……」她硬着头皮说道,「今日能来阳都,我真是太荣幸了……」
「将军休在意,」糜芳说道,「我在家也要被家兄骂,还不如来将军这里透透气,诸位应该也是如此吧?」
场上一片寂静。
陈衷第一个反应过来,「我家既一心追随刘使君,儿郎们自当报效,何敢当此评!」
在他说话的当口,臧霸用胳膊肘推了一下小号臧霸,于是小号臧霸立刻也大声道,「有幸在将军帐下效力,虽死无恨!」
仿佛是在反驳糜芳一般,那些面色惨绿的青少年接二连三开始反驳起来,文士就一个个地表示「愿效绵薄之力」,武将就一个个地表示「愿为马前卒」。
糜芳坐在那里,一张小脸不羞也不恼,只轻轻地撇了撇嘴。
婢女们又上了第十四道菜。
和上一道非常相似,鲈鱼脍是几近透明的薄片,整整齐齐码着,用冰镇了——她也不去思考糜芳是怎么带那么多冰过来的——装在有花纹的银碟里送上来的。
这一道几乎一模一样,也是几近透明的一片一片的食材,整整齐齐码好了,冰镇着放在碟子里。
青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碟子,有人夹起来尝了一片,眉毛立刻疑惑地皱起来。
但筷子却没停。
她尝试着也夹起一筷,尝了尝。
……破防了,这是荔枝!!!
「你这车上怎么还有荔枝啊?」她声音颤抖地问道。
糜芳眼睛一亮,「将军也尝过这个!」
她确实尝过,但她尝过不代表这东西就应该出现在三国时期的山东临沂啊!这玩意不是广东以南才产的吗?!!!
「此物名为离支,」惨白少年笑道,「将军所言不错。」
「可是《上林赋》种,司马相如曾言的那个『隐夫薁棣,答沓离支』中的『离支』?」
听到一名惨绿少年激动地问出这样的问题,糜芳表示:
「不知道,没读过,不过反正就是这东西了,特地命南下的商队带回来的,」糜芳说道,「我既追随将军,自然是要拿出点诚意的,这不值什么,请将军吃个新鲜罢了。」
她小心翼翼地环视了在场的宾客们一圈。
二十岁以下的青少年们脸色已经快要绷不住了。
年龄大一些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甚至于心态一贯很稳的太史慈和田豫,都在目瞪口呆地盯着糜芳看。
【我想起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她说道,【你怎么会有心思说故事。】
【有一个男人,他有个很贤惠的妻子,很慈祥的母亲,】黑刃说道,【他一直觉得很幸福。】
【……这跟我有什么关係!】
【有一天晚上,他归家有些迟,妻子和母亲便坐在窗边,一边下棋,一边等他。】
【……然后?】
【妻子和母亲言笑晏晏,可是头顶的髮髻化成了一群毒蛇的模样,激烈地相互撕咬——】
【懂了,】她说,【戈尔贡婆媳属于是。】
【……………………】
行吧,不管她听没听懂,反正就糜芳这个随从数量,没人敢悄悄潜入他的帐篷,往床帐上塞一千隻蝎子的……但她还是得说,男人太可怕啦!
也许是因为过于震惊,这顿饭竟然还是有惊无险的吃完了。
但陆悬鱼全程都吃得很沉默。
接下来的几天里也还是很沉默,甚至有一点恍恍惚惚。
消息传到下邳时,刘备正在喝酒,于是没忍住,一口酒就喷了出来。
「宪和!宪和莫怪!」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简雍先生的脸,「我只是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