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刘备也有点紧张。
这个「紧张」最直接的表现是,他递给陆悬鱼一个胡桃。
「……这是干嘛的?」
刘备看了她几眼,又看了她几眼。
「这是提醒你,要是绷不住自己,特别想开口说话,」主公说,「你就咬一口胡桃。」
「……然后我就会说话了?」
「然后你就嘴麻啦!」
……主公可真爱说笑话。
……虽说如此,她还是将胡桃接过来,藏进了袖子里。
比起广陵徐氏,下邳陈氏门前立着的这根阀阅……气派出了一个数量级!
司马迁说「明其等曰伐,积日曰阅」,就是说功臣们「明确了功劳等级,叫『伐』,积累下来的资历岁月是『阅』」,因此看一眼阀阅,就知道下邳陈氏虽不及袁氏四世三公,但也出了一群两千石的大佬,不与那群土包子士人同列。
于是她感觉更紧张了。
【怎么办?】她说,【有什么办法让我不紧张一点?】
【有两个办法,】黑刃说,【你想听哪一个?】
【都说说?】
【你可以将那枚胡桃塞嘴里。】
【……另一个呢?】
【放轻鬆一点,】黑刃说道,【除了你身边这位主公还可堪一战之外,这附近就再没有能打的人了。】
仿佛是担心她听不懂,黑刃又耐心解释了一句,【我是说,如果你觉得丢脸,你可以将这附近所有的人都灭……】
跳下马的她晃了晃脑袋,企图把黑刃的声音晃出去,这个细微的动作引起了主公的主意,立刻略带一点责备地盯了她一眼。
她赶紧老老实实。
中门大开,一群年龄不等,总体来说在三十岁以下的世家青年们簇拥着一位老者,缓步而出,也是世家标准的高冠博带造型,但如果和徐孟比一比,她觉得这位老者的神情更端肃些,举止言谈中除了风度外,更明显地带着那种分寸与疏离感。
老者当然是陈珪,周围那些则是陈家子弟与学生,出门来迎时,刘备也立刻上前,端端正正地见过礼,又介绍了一下她。
「这便是陆悬鱼,自青州随我至此。」刘备这么说道,「虽未及冠,却立下了不少功劳。」
老头儿很矜持地笑了一笑,「原来如此,无怪乎看着面生。」
没了。
主室里也不见什么珍奇珠玉,但能坐几十号人的大屋子这么暖和,她寻思着木炭消耗量还是很惊人。
陈珪与刘备聊了几句之后,注意力便转到她这里来了。
「陆小郎君师从何人?」
「不是什么大儒,」她小心翼翼地说道,「胡乱读点书,认几个字。」
老头儿捋自己白鬍鬚的手一顿。
「乡野隐士,不愿留姓名于世,也是有的,」他这么评价了一句,「小郎君受过什么书?」
「……《孙子》?」
老头儿的手又一顿。
子弟们开始窃窃私语。
……她总觉得回答得可能有点非主流,考虑到汉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她好歹也该将儒家经典读一读。
……但高顺的军营怎么可能系统地教什么经籍呢?
陈珪似乎也察觉到了,于是又转向了刘备,不紧不慢地开始聊起了今天的天气,什么时候下雨,今年收成又该如何。
她全程没有用上胡桃,因为除了那两个简短的问题外,陈珪再没和她说话。
当然礼物也没收。
回去的路上,刘备也有点不太开心,但还是劝了她几句,「下邳陈氏世代两千石,想要和这样的门第交际的确有点难,但没关係的!」
像是在给她打气,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般,主公这么说道,「过几日我再寻几家试试!」
「其实也没什么的,」她小心地说道,「主公你这般,倒像恨嫁似的……」
刘备骑在马上,瞪着她不说话。
……难道胡桃是这时候用的?
「你若是个女郎,」主公嚷道,「何至于这般艰难!」
她先将主公送回府,又慢慢骑马回小沛时,已经夕阳西下,小沛城中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回家生火做饭。
只有她那套暂住的宅邸门前特别不一样,停了车马。
「谁来了?」她问门口的亲兵。
这个自平原城跟她一路至此,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粗鲁汉子疯狂地摆起了手,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那一串儿定语,最后只简短地说了一句:「来了个白鬍子老头儿。」
陆悬鱼走进正室时,李二正在疯狂地跑来跑去,被陈珪支使着往炭盆里加炭,加了炭还不算,一个炭盆不够,得再来一个。
「我老人家年岁大了,怕冷,把那个炭盆挪过来,离我近点,」陈珪理所当然地说道,「还有,要新煮的热茶送一壶来。」
于是李二忙不迭地又跑出去煮茶,正好与台阶下的她撞上。
……有点尴尬,这老头儿是如何跑到她家来了?还跑得这么快?早知道她拉着主公一起来好不好?现在留她自己和一个胡桃有什么用?
……她得冷静点。
「啊这……」她搓了搓手,脱了鞋子,走进来,「陈公光临寒舍,蓬荜生……」
「你年纪这么小,」陈珪说道,「骑马这么慢,竟让我好等!」
……她想搓搓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