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买两斤麻花吧。」她说道,「既然他侄子爱吃,他应该也爱吃。」
拿着梳子的手停滞了一下。
「有什么问题吗?」她有点心虚地问。
「没有,」董白答得很快,而且手上的梳子又开始干活了,「阿兄也很爱吃麻花吧?」
……这倒是没错。
原本其实不算很爱吃,毕竟在她的记忆里,甜点样式太多了。
但一路从长安来到平原城,麻花真是惊才绝艷的美味。
除了买二斤麻花带过去之外,她还很仔细地收拾了自己的外表,尤其是将黑刃藏起来,不令它显露在身上。她不常用这个戏法,但这是有必要的。
上午天气有点阴,于是平原令府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在这个特别得劲的光线下纤毫毕现,比如老头儿提到过的破车,比如说这个未曾整修过,因此吱呀吱呀乱响的木门,比如说抱着竹简匆匆忙忙走来走去,偶尔还会拐了脚的小吏。
她没忙着走进去,而是站门口用眼睛扫来扫去一下,不过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她。
这人年纪大约二十六七岁,头戴武冠,身着布袍,高大魁梧,除了鬍子还有点短之外,那张国字脸外加浓眉大眼看着就很有乔帮主的派头,尤其的一身正气,见她在门口探头探脑,扶着剑就走过来了。
「足下有事?」
「之前在路上蒙令长搭救性命,」她说,「今次特来道谢。」
乔帮主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她手里拎着的二斤麻花,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她。
她是不太会看别人脸色的,但不知道为啥,她总觉得乔帮主似乎想笑。
但他果然还是很正经地憋着没笑出来,转过头去,一脸端肃地唤了个小吏通报,不多时小吏便跑出来了。
「郎君请。」
她没见到刘备前,想像过各种各样的刘备。
比如说一个长得很软萌的,看起来随时就会哭唧唧的刘备;
或者一个阴沉高冷,一脸邪魅狂狷霸总气息的刘备;
又或者一个神仙美男刘备,一个儒雅文士刘备,一个扔人堆里都找不到的刘备;
但是会客的正室里坐着一个穿了一身半旧布衣,盘腿坐在那里,正盯着案几上的地图发呆的男人,三十岁出头,五官很端正,短须修得十分整洁,看起来不会让人讨厌,但也没啥特别,听到脚步声,他抬起了头。
「我记得你,」刘备的眼睛弯了一下,「小郎君身体可好些了?」
「若无令长搭救,恐怕不知此身何处了。」她努力地调动自己一切的交际细胞,「因而今次特来道谢……」
「莫叙那些虚礼,」他招招手,「过来坐。」
啊,她忘记说那二斤麻花是谢礼了,但是,那个确实是谢礼,就是现在突然又觉得拿在手里很奇怪了。
但是刘备见她想将麻花往前送,又犹犹豫豫的模样,立刻就乐了。
「这城中的粔籹的确美味!」他说道,「小郎君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嘿难道将来路遇三爷时她也可以投餵一包麻花吗?
这样的会面有点不太庄重。
但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反正刘备把地图收起来了,她把麻花放了上去,刘备又招呼小吏送了茶过来,于是现在他们开始边吃点心边喝茶边聊天。
关于她是怎么从长安来到平原的,刘备问得不多,但他挺好奇她在城中待得怎么样,衣食住行他都乐意听她讲讲。
「虽无雒阳长安的繁华,但如今乱世,能有这样一片净土已经很不容易了,」她想了想说道,「但在下听说城中之人对令长多有臧否。」
「如何?」
「说令长不着华服,撑不起个当官的气派。」
正在那里掰麻花的刘备停了停,还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然后用一种略带感慨的语调说道,「我也这么觉得,年少未出仕时,我最爱的就是华服,没想到现在做了一城的令长,还穿不上好衣服。」
这个话不太好接,但刘备也没难为她让她打圆场找台阶,而是将掰下来的麻花分了她一块。
「不过我穿不穿好衣服总归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笑呵呵地说道,「平原城墙年久失修,我总得先让这座城池衣衫完备才是。」
……他讲完之后开始吃麻花,而且不是那种很客气的,拿一点放嘴里意思意思的吃法,而是认真把一大块塞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嚼,因而这副模样无论如何也让她没办法将他和「诸侯」这个词联繫到一起。
她应该问点儿更重要的问题,「令长如此操劳,是为平原城,还是为自己呢?」
「这两者有什么不一致的地方吗?」他嚼完了那块麻花,端起茶杯开始喝水。
「现在也许一致,但将来呢?」她说,「万一有那么一天呢?」
刘备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种轻鬆而略有一点懒散的气息从他身上消失了。
「我此番劳心劳神,」他说,「就是为了那一日不必来临。」
好像有点不对劲,她想,按照她那些模糊的记忆来说,刘备不是应该说一说自己爱民如子吗?
【你这样在心里想也想不到答案,】黑刃冷不丁说,【你为什么不干脆问他呢?】
「难道令长不是应该告诉在下,足下爱民如子,此番辛苦操劳皆为百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