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整条街,全城的人都走出楼宇,举头仰望。
不光整座城,全国的人都在通过各种直播,在大大小小的屏幕前窥视着一切。
不光整个国,全世界的人也在看着这座城和它上空的一切,那是所有人类不曾见过的情景,那是千代人都不曾遭遇的异象。
我口袋里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果然,华鬘失联,林瑛总是第一时间找到我。
「你在哪儿?听说被狙击了?没事吧?」
「没事,不过闻廷绪伤势很重,怕是活过来也只剩半条命了。」我语气沉重地说,「能看清楚天上的黑斑是什么吗?」
她没说话。
「真的像『科学会』所说,是莫罗降临吗?」我问。
「沈老师呢?」林瑛突然问,「还没消息吗?」
「没有。我也在着急找她——你在哪儿?」我说。
「元龙里的某个地方。」
「顾保田受伤的那个元龙里?」我惊讶地问,「你怎么去那里了?」
「我,」林瑛顿了一顿说,「正带人包围了聂晴住的地方。已经没时间讲程序了,特别组现在有了最高授权,必须先把罗媒抓起来,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你带了多少人?」我心头一紧。
「十五个,连我在内。」她说。
「赶紧回来,别轻举妄动!聂晴不光是罗媒,更是无脸男的头,你们打不过……」
我还没把话说完,就听对面「哗啦」一声。
「喂喂!」我大声喊着,但话筒里再也没传来回应。
我抬起头,正要回头找车,直奔元龙里而去。但就在这时,我看到了街对面那不高不矮的楼体,忽然心里一惊!
我想起了刚才在餐馆里的狙击!
狙击的第一枪瞄准的应该是闻廷绪,因为打碎的是他身边的防爆玻璃,而第二枪的目标却转向我,因为打中的是我面前的水杯。
第三枪没听到枪声,那时候我俩本来都能躲过去,但闻廷绪却又莫名其妙站了起来,结果立刻被子弹击中。至于第四枪,明明我已经挡在了闻廷绪的身前,但中枪的依旧是他……
所以,这些子弹的方位和目标太乱了!尤其是最后一枪,居然能趁着我抬起胳膊的缝隙,完美地击中闻廷绪闪露出来的右肋——这种百步穿杨的功夫,前两枪怎么会偏得那么离谱?!
十足的设计感!我差点儿又被设计了!
不过,现在根本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要儘快赶到元龙里去!
我跑到停车场,发动汽车。路面上车辆稀少,都是用手机拍摄天空的行人。我甚至还看见一群穿着时髦的年轻人,他们举着手机,用各种方言跳着、唱着、喊着。
「雷帝们老铁们,俺们终于来到魏阳朝圣啦,你们面前就是它哗哗乱闪的天,今天还出现了新玩意儿,看见那群黑点了吗?三体舰队就要来啦!」
「……消灭人类暴政,世界属于三体!」
「明天咱给老铁们直播科学会大会!老铁们咱准时找座儿哦!」
「到魏阳的飞机高铁都取消咯,俺们是开着蹦蹦挂着油桶来的——雷帝们尖头们,俺们带着你们的光荣跟梦想来咯,谢谢亲们的打赏,谢谢大哥大姐的大火箭跟原子弹!」
「哦嘞哦嘞哦嘞!」
他们在街头笑闹着,好似世界上并没有悲喜,只有狂欢。
我开车绕过一群又一群疯狂的年轻人,绕过一簇又一簇紧皱眉头,唉声嘆气的中年人,绕过那些仰望天空,面色凄凉的老年人,绕过抱着孩子的母亲,绕过牵手依偎的情侣。
我朝市区外面开去,一路上少有车辆,儘是行人——自从上级通知下达后,这个城市基本上已经处于半戒严状态,魏阳人都在拖家带口地离开,而猎奇者却又想方设法地涌进来。
人类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明明面对着相同的未知情况,却往往有人兴奋,有人恐慌。
我把车开上高架桥,沿着环城路,朝北边疾驰。此时此刻,天上那些斑斑点点还在颤动着,我按开广播里的新闻直播访谈,主持人用依然甜美的女声,正跟在座的嘉宾们聊着新出现的异象。
「……有天文爱好者称,他们用天文望远镜对准这些斑点,发现放大后它们是一个又一个的人形……」
「谢教授,如果宇宙中有其他文明,他们的生命形态也跟人体相似吗?」
「这个还待商榷,不过人体确实是一种稳定而且有潜力的形态。」
「……关于莫罗教的事情,还得请问来自于社会学研究所的王文涛专家……」
「大家好,我是王文涛……还是推荐一部名叫《迷雾》的电影,这个片子描绘了异生物入侵的场景,在恐慌之中,人类往往抛弃科学,转投宗教的怀抱来寻求安慰。我想那个莫罗教也是如此。」
「那您对『科学会』怎么看?」
「跟莫罗教一样,也是邪教团体。我想在这里借用罗曼·罗兰的一句话——『科学科学,多少荒诞,借汝之名行之』!」
「……不过,魏阳最近发生的事情,的确不能用科学解释。听说警方有一位逻辑学顾问,还是魏阳大学的老师……」
「恕我直言,社会学上的许多东西,其实根本不能用逻辑来解释。如果逻辑有用的话,那现在特别组为什么不声不响,连个站出来澄清和说明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