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忽然挣脱了。
他之前一直被方颐困着,在傀儡的身体里崩溃扭曲,如今不知道是不是因方颐被烈火灼烧,它也重得自由,扭曲得意的声音一叫嚣,便充满天际:
「我明白了!原来是你!原来是你!我说阎罗殿怎么看中了你做掌管人间轮迴的司命官,却最后锁了你魂魄百年,原来是你放跑了一个鬼魂,不,不止一个!」
它转来转去,像是十分兴奋一般四处奔窜:「可惜,你好不容易还完债责,回到人间,他却被人间绊住。」
它尖锐地笑起来:「竹篮打水!好不容易救下他,却功亏一篑,怪不得你那么生气。」
它挑衅地看见浴火的方颐:「怎么,司命官,你不教训我吗?你不是自诩算无遗策吗?怎么百年前想到留下一手,却不能在此刻阻止我嘲讽你!」
急转直下,楚朝君臣脸色变幻,楚帝终于寻着机会能够操控僵硬的身体,扑过去却只抓到一层飞灰。
澹臺衡的魂灯还悬在秦疏手里。看不到光亮了。
方颐却冷静了,只看着那声音所在虚空:「我那时不过是凡人,如何能知晓死后怎么筹算布局?」
声音顿住,又扬起:「你不敢生气,这么说,你是向我认输了?你不敢挑衅我?」
话里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方颐平静:「是,我不敢。毕竟你一动,我百年前为他保留的魂火,就断了。我怎么敢惹怒大人。」
「哈哈哈哈哈好,算你识相!那你说,你是不是不该惹我,是不是不该将我抓住以傀儡教训。」它恶狠狠,竟不知方颐是在拖延时间,只随心意逼问。
而在它身后,虞宋已经拔了剑。
「是,是不该。」
秦疏看着虞宋,她也看着虞宋,有那么一瞬间,虞宋眉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和我。」
秦疏:「虞将军,我起初并不想离间你我,毕竟澹臺殿下是我亲手带到这世上,可是人鬼殊途,你们本就是要死的。」
她显然是知道了什么:「离开此世,反而能解你们许多痛苦。」
虞宋没为自己辩解。
她也没问自己会遭遇什么,只是道:「他们只是想活着而已。」
秦疏:「转世之后,不一样可以活吗?」
和声音周旋的方颐闭眼。
「不能了。」
方颐嗓音里带着独有的冷漠:「他换了昏君的幼子活,怎可能还有来世呢?」
秦疏似乎是被这话镇住,好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
方颐转过头,秾丽眉眼在火光里似烈烈绽开的杜鹃:「谢知章为青石阶,守在忘川一百年,我才有渡黄泉为司命这一条路。」
「北卫军死怨气衝天,她镇不住只能以命抵,亡魂在民间传闻不死不灭,但即便命数上万又能抵得过这样杀机?」
秦疏似乎终于回过神:「因秦死者不计其数。」
方颐一字一顿:「我只是想让他们有转世之机。」没有人逼他们不入轮迴,是这些蠢货,一个个从未了解过,这些付出后是什么代价。
她等了百年,才有这么一个机会。
被楚劫掠走,楚朝想像不出方颐有多恨,可她竟然还能按捺住,见了澹臺衡一面,确认他确实不欲离开楚后,假意闹崩铤而走险。
竟然又因为他们挥霍他魂体截留住这一瞬。
方颐掐着那声音,直至他喉间发出破碎的狰狞的断音,才重复:「把他给我。」
秦疏本能地伸出手,又顿住:「给了你也救不了他了。」
方颐只把灯抢过来,瓦灯摇摇晃晃,一瞬间白雾化作红砖青瓦,他在院里抚琴听见旁院练剑,笑着摇了摇头。虞宋说:「你又逃了骑射?」
哪怕不是短短十几二十年呢。
哪怕他不是凌迟而死,哪怕虞宋可以班师回朝,哪怕谢知章死的时候还不是臭名昭着的宦官指挥使,哪怕他们其中有一个人,活得久一点。
结局好一点。
机关算尽的方颐怎么会暴露自己,她怎么会宁愿不做这司命官,也想为他们争上一回。
瓦灯靠近她的衣袖,灼烧着方颐的火就突然灭了。
虞宋剑还指着秦疏,没有放下,视线却看向方颐。还有她手里的那盏灯。「你要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
方颐表情冷淡:「至少不是在这里。」
她转身,烈烈火焰吞噬了她的青袍,背后秦疏忽然出声:「我可以帮你。」
「我有办法帮你。」
「我凭何信你?」方颐虽然这么说,但停住了。「你有通晓鬼神之能,是阎罗殿选中的人,我无法信任你。」
「殿下对我有恩。」
方颐嘲讽:「他对许多人都有恩。」可最后,却是这些人一个个杀死了他。
秦疏:「你有没有听说过绞生魂?」
方颐眸光一深,片刻后周身上燃着的火,便似秋叶一般缓慢凋零了。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秦疏也是微怔,谢知章已经陡然现身,立在她身边,握着一盏魂灯道:「还算有救,没有完全偏颇。」
方颐收回视线:「不过是未被阎罗殿荼毒完全。」
秦疏好似没有反应过来,虞宋却好像明白什么,收了剑默不作声地跟上,她本能踏步,虞宋转身:「别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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