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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折锋笑了笑,然后说:「至少我在梦中回忆起了一件事——我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天劫之下。」

罗剎隐便劝道:「既然已经是个死人,就不必为他多费心了。」

段折锋却说:「既然有生死,那就在生死簿上。迟早有一天,我会打下冥界,找到那本记载了他名字的生死簿。」

没有人知道,江辞月的意识就在段折锋的身后。

无论发生什么,都没有人能看见、听见他。

这是在幻境当中,江辞月已经经历过了漫长的一生,却奇妙地在死后见证段折锋的幻境。

在各自的幻境当中,他们会将彼此遗忘。

也许这就是生离死别的意义。

此时此刻,江辞月看着段折锋的背影,看着这个本应是天道宠儿的「小师弟」与魔君为伍,甚至与狐妖、食梦貘等妖魔合作,只为了找到虚无缥缈的自己……

「不要再找了,师弟。」江辞月以悲伤的眼神看着他,「就当我死在天劫之下,你不该找我——这幻境里永远要有一个人死,另一个人才能活着。你应该在这阴阳倒错的幻境当中找到那件神器,然后破除这些幻象,从而离开禁地,回到灵犀宗,将这一切拨乱反正……」

可是,段折锋听不见。

江辞月眼睁睁地看着,幻境之中,段折锋以杀道入魔。

妖魔的修炼没有道门那么多规矩,他只管在极致的杀戮找到极致的力量,纵横于魔域冀、幽二州中,又向邻近的青州、徐州、梁州、兖州等地不断侵略。

以他的资质,只用了八百余年,便迈入了天魔之境,也早已将罗剎隐真正纳入麾下。

江辞月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段折锋,他心如刀绞:「如果不是因为我,他本该拜入灵犀门,他不会行差踏错,进入魔道……」

修道中人每跨越一个大境界,就有一次天劫历练。

然而魔道之人、罪孽深重之人则触犯天怒,无论在什么境界,几乎每一个百年都要经历一次天雷,称为「罚雷」——无数妖魔就是在这样的罚雷之下殒命。

段折锋已经历过十数次罚雷,每一次都是孤身度过。

唯有这一次天魔罚雷之中,他九死一生。

没有人知道,万千劫雷之下,无尽天威之前——

江辞月有多想张开双臂,将小师弟藏在身后。他恨不能拔剑斩断天雷,对着那冥冥天空之上的天道法则吶喊:「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如果你要处罚,为什么不先让我魂飞魄散?段折锋生于妖鬼觊觎之下,长于魔道环伺之中,难道这也是他的错吗?他如果有错,难道不是命运错得更多吗?」

只是,他的声音无法传达给任何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魔罚雷之下,段折锋满头黑髮皆化为银白,直到十几年之后才将伤势养好。

他说自己在天雷中听到了某个声音。

所有人都劝他放弃,因为即便如此,段折锋依然不能想起自己忘记了谁、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段折锋于是拔出他的剑——那是一柄与他共同经历过十数次雷劫的魔剑。

剑长三尺七寸,名曰「无赦」。

段折锋以无赦剑,在自己手臂上划下一道无法痊癒的伤痕。

「若我知道那个人的名字,那我早该将他刻在我身体之上。他就是我的一道伤痕,只要我还活着,就要一直感到痛苦。」段折锋轻鬆地说,「可惜,我现在忘记了他的名字,只记得这种痛苦了。」

从此之后,每隔十年,他都要刻下一道新的伤痕,成为经年累月、越来越深重的痛苦,令他终身难忘。

带着这些鲜血淋漓的伤疤,段折锋在数千年间辗转征战、纵横捭阖,带领魔道追随者开疆闢土,成为一代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君。

后来,他甚至攻占下了灵州灵犀山,一脚将大衍天数金轮踹翻之后,踩在那金轮天鬼的身上,问他:「你号称穷究天理、无所不知,那你知道本座在找谁吗?」

金轮天鬼瑟瑟发抖,说不知道。

「真没用。」段折锋面上带着散漫无聊的神色,拔出无赦剑刺穿了金轮天鬼的天灵盖,然后将失去了器灵的金轮一脚踹开,「无趣的灵犀山。无趣的人世间。」

灵犀山上喊杀声震天,魔道之人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段折锋站在灵犀山巅时,向下俯瞰着一片仙山景象,忽然抬起了手臂,看向那密密麻麻的伤疤,笑道:「这里景色不错,难怪仙道之人喜欢立于云端,你觉得呢?」

——就好像「那个人」真的在他身边一样。

而他身旁,江辞月怔然俯瞰,喃喃道:「不该再错下去了,师弟,不能再错下去了……」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近在咫尺的段折锋,可是,后者肩头的一盏魂火又将他灼伤。

幻境将他们彻底分隔了。

生死两端,如隔山海。

相思相忆,不能相知。

又数百年后,段折锋终于能率领数万万妖魔为军,衝破生死阻隔,杀进了冥府之中。

无赦剑斩杀所有拦路之人,无论是妖、是鬼、是仙、是魔,最终都要折戟于段折锋的剑下,化为他张狂魔气的一部分。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生灵死者皆杀成一片,而段折锋衣裳染血,从血与火之中閒庭信步而过,踏上了那座奈何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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